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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世界的那頭來······那個來自武漢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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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Timo Volz on Unsplash

小河從城中穿過

「來到台灣,感覺自己好像出國了。」武漢少年這麼說。

他的感慨十分明確,因為他在這塊被中國政府稱為寶島台灣的土地上,看見海峽兩岸的同與異。我們黄皮膚,黑眼睛,說中文,吃米飯,拿筷子,祭祖先,賞月亮,過新年,這些都是血濃於水的同;台灣使用的正體字、可以自由選舉的民主政府體制、人與人之間較多的情味與互信(這當然是比較出來的主觀結論)、人民的素質如排隊、公共空間使用······那些對我而言像空氣的存在,在他的眼睛和心的作用下通通顯影了,所以他才會停留台灣幾天後,就發出這個感慨。

武漢少年是個大學生,隻身來台。找什麼,他也說不上來。既然來了宜蘭,又逢夏天,當然要去童玩節。來到我家的那天,他晒得蝦紅,可他說:「童玩節難玩死了。」

那麽,去自然一點的地方玩水吧,我带他去外澳海邊。

「小馬,你太幸福了,你的家離海那麼近。如果我要看海,不知要搭多少個小時的車才可以到山東青島,那裡的海也沒這裡漂亮。」武漢是中國名火爐,七月天應該悶得嚇人,看海簡直是天高地遠的奢求。

一到海邊,武漢少年像孩子一樣,在淺灘上跳跳去,浪一陣一陣地打在他的腳踝,他的笑聲和鬧聲全都融在浪聲裡。

晚上,幾天前訂的澎湖牡蠣剛好宅配到家,十五斤,家人們圍在員山家的前庭烤牡蠣,他特別感覺一種像家的溫暖。

大姐把烤好的牡蠣遞給他,他伸手去接,燙了一下。

「你喜歡台灣嗎?」大姐問。
「我很喜歡。台灣很好。」武漢少年回答,臉上掛著真誠的笑容。

家庭可以談。政治,也可以談。談及内地、大陸、中國等概念,他不僅對這些在大部分台灣人使用習慣中,看似相近,實則有截然不同意識形態與政治意涵的詞彙有精關的分析與理解,更能在感性的情緒中接納兩岸的落差與歧異。來自國父革命成功之地的武漢少年頭腦相當有料,心胸完全開放。

「我不喜歡中國,我想去德國讀書,現在很認真學德文。所以趁著去德國以前,來台灣走走。」
「你去了哪裡?」寶島繞一圈,大家去的地方也大同小異。但是他的足跡,竟不同於一般的旅客,「我還去了高雄市的人權學堂。」

民主,對我們而言,像空氣。但對於他而言,民主,也是景點。

烤牡蠣吃得大家胃飽耳熱,我偶爾注意一下他的神情,他全神貫注地試著融入大家,臉上寫滿羨慕與接納,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年輕的開放與自由,像一座大湖,蓄勢待迎一場又一場的大雨或一山又一山的融雪,不久的將來,湖面就會閃著山色月光。

「我覺得你們的生活好幸福。」武漢少年若有所感的說。
「吃,再吃,多吃一點,這牡蠣很新鮮,你們那邊吃不到,你多吃一點。」大姐熱切地招呼他。

武漢少年是個心思細膩的人,總在觀察、感受、剖析、想像,對未來有想望,有擔憂,有切實的規劃,也有浪漫的期待。說起中國人,他也有銳利不留情面的批判,「自私,不守規則,生活素質差,愛吐痰,不排隊,哎,很多我看不慣的。所以我覺得我一點也不適合生活在那裡。」

「沒有一個地方是完美的。」我說。
「但我知道中國不是我想生活的地方。」

夜深,冷氣覆蓋,眠就要托給黑暗了,他像夢話似地輕輕說:

我覺得你很懂我,跟你分享一個故事。讀高中的時候,我參加過湖北省的作文比賽,得了全省的第二名。作文的題目就跟土地有關,我寫的是「小河從城中穿過」。⋯⋯從前,我的老家那一帶,是有一條小河的,小河從城中過,女人們就在河裡洗衣,小孩在河裡玩水,那時人們追求的事物跟日常的生活都很簡單⋯⋯後來啊,城裡開發了,樓蓋起來了,小河自然逃不過人類開發的命運,就這樣消失在我們的身邊。⋯⋯我也就這樣長大了,小河從城中穿過,變成記憶裡的一部分⋯⋯我住的地方,曾經有小河從城中穿過⋯⋯

多少年了,我幾乎沒有睡前聽人講床邊故事呢,武漢少年用小河淌水的語調,平平淡淡舒舒緩緩地講了一段回憶。他像對著天花板說,而我也望著天花板,彷彿在黑色中聽見小河的聲音、看見小河的曲影。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他說。
「故事是假的,情感是真的。無妨。」我說。

武漢少年離開我家前,表情憂鬱,沒有前往下一站的喜悅。他說我真捨不得這裡的一切,我也真能明白他的不捨得。

兩三年後,他捎來消息,人已經在德國讀書了。而我家的筆筒,有一支高雄人權學堂的紀念筆,他忘了帶回去。每次看見那支筆,我總要想起小河從城中穿過的故事,想起一個人在德國的武漢少年——鄒鬱。

本文節錄自禾禾文化《他從世界的那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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