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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一天─《潛水鐘與蝴蝶》

 生命中的一天─《潛水鐘與蝴蝶》

由 Rehman90 - 自己的作品, CC BY-SA 3.0, 

我很喜歡這首曲子的編曲,整個管絃樂團的演奏漸次加重強度,一直到最後一個音符強力爆發出來。有人說這是鋼琴從六樓摔下來的聲音。

鮑比這麼描寫披頭四《生命中的一天》(A Day in the Life)這首歌。

這首歌在1967年發行,是披頭四該張專輯的最後一首歌曲。歌詞像日記般講述一天流水帳,約翰藍儂與保羅麥卡尼卻以高超的編曲技巧,讓「這一天」在管絃樂漸次加重的強度下,變得張力十足;而這首歌在1995年12月8日,無意間成為鮑比人生颶風來襲的襯樂。

尚‧多明尼克‧鮑比,44歲,法文版時尚雜誌《ELLA》總編輯,講究生活,熱愛旅行、美食,有對可愛討喜的兒女,早晨輕吻女伴後,擁著幸福展開一天繁瑣。人人稱羨的生活,卻在44歲的冬季,一個與兒子相約的夜晚,倏然從六樓摔下,突如其來的腦幹中風使其陷入昏迷。幾周後清醒,他全身癱瘓,無法言語,只得眨左眼皮和外界對話,患了「閉鎖症候群」,成為一個意識清晰的準植物人,住進貝爾克海軍醫院119號病房。

鮑比以「嚇跑鳥兒的稻草人」模樣,接續全新的存活型態,並靠著眨動左眼皮,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紀錄癱瘓後所感所想,琢磨生理受損帶來的不便,完成這本《潛水鐘與蝴蝶》。他以潛水鐘譬喻沉重歪斜的身軀,而蝴蝶則是四處飛舞的自由意志,雖然文字樸實,卻細膩刻劃忽明忽滅的希望,以及對生命綿密的眷戀。

鮑比的文字觸動我深埋的悲傷,我忍不住將自己人生的劇變投射其中—父親的驟逝。

你以後都要坐輪椅囉···轟地一瞬間,我突然了悟這個讓人驚惶無措的既定事實。恍如原子彈的蕈狀雲一樣令人目眩,又彷彿比斷頭台上的鍘刀更鋒利。

父親發生事故也僅是他生命中如常的一天,前往市場買菜,和菜販說著低俗笑話,調侃彼此老如牛還得工作,心情愉悅地走向歸途。美好平凡持續進行,然而命運的管弦樂沒有預兆,悄悄漸次加重強度,一輛飛快轉彎的貨車攔腰撞上,父親輕輕地飛起來,重低音在墜落時齊聲爆發,為父親以「完人」活著的最後一天悲鳴。

當醫生宣判父親因中樞神經嚴重受損,已無知覺,存活機率渺茫,我和鮑比一樣被原子彈炸飛,隨著蕈狀雲升天,久久無法著陸。但我認為父親的病態如同鮑比所患的「閉鎖症候群」,當孫女輕掐外公腳趾頭,說要替外公按摩時,父親流下為人最終的悲傷,我始終相信他有知覺,只是和鮑比一樣,被鎖在千斤重的潛水鐘。

在宇宙中,是否有一把鑰匙可以解開我的潛水鐘?有沒有一列沒有終點的地下鐵?哪一種強勢貨幣可以讓我買回自由?

鮑比書末最後一段話,像是祈求奇蹟降臨卻又暗暗接受命運安排,留下無止盡的絕望,猶如我的母親。

父親離世9個月後,母親仍將自己幽禁於深海,每日環顧與父親同枕三十幾年的房間,重複審視相片,重複摺疊一件件衣物,像是其中有必須慢慢解開的密碼,得日復一日琢磨。有時母親嶄露笑顏,我想她終於接受父親的離去,然而只是像魚兒換氣一般,一轉身又潛入幽黯;我像心急卻無能為力的漁夫,緊抓殘破魚網,在海的淺層來回打撈迷失的深海魚,無處靠岸。「我們兩個人都患了「閉鎖症候群」,各以各的方式處在閉鎖狀態,我在我的身體中,而他在他的三樓公寓裡。」鮑比與父親如同我與母親。

閱讀《潛水鐘與蝴蝶》,因為自我投射的緣故,絕望多過看見曙光的時刻,但正因為投射與同理,隨著鮑比的遭遇,終也能獲得一絲撫慰,並接受生命的無常。

我想起村上春樹在其著作《海邊的卡夫卡》中,這麼描寫面對命運的改變:……所以要說你能夠做的,只有放棄掙扎,往那風暴中筆直踏步進去,把眼睛和耳朵緊緊遮住讓沙子進不去,一步一步穿過去就是了。如果命運難測,我們能做的便是接受並走好當下的步伐,如同鮑比在病榻中書寫,也如同我有幸在人生風暴中遇見這本書,至少,穿越風暴時不再孤獨。

►相關書籍:大塊文化《潛水鐘與蝴蝶》,尚·多明尼克·鮑比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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