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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色綺夢與殘酷異境——謝曉虹《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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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Kon Karampelas on Unsplash

謝曉虹的《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令人驚喜,這樣形容一部關於危城的異托邦小說妥當嗎?人偶、魔術師、音樂箱組成的夢幻異境、荒島教堂成為戀人私密空間,這些明明是文青們最喜歡的魔幻元素,謝曉虹卻把它們寫進此時此刻、這幾年的香港。我從來沒有看過這些元素出現在一部中文政治寓言小說裡,或者說,在此刻的香港,能夠有非政治的書寫嗎?你不去搞政治,政治也會來搞你,所有香港人彷彿一夕長大的小孩,瞬間體悟歐威爾的話:所有的書寫都是政治性的書寫。

小說中的世界換了名字,但辨識毫無困難:

「這群半老的人,大部分自出生以來,便一直居住在這個位於剎難南方,叫做陌根地的海岸城市。這個被維利亞帝國開發,統治了百多年的城市,目前看起來已經開到茶蘼。它的高樓像致命的兇器一樣持插入天空....

「金髮綠眼的維利亞殖民者最初佔領了維利亞島的中心地帶,鋪開了一條由女皇命名的街道,軍營、鴉片倉庫、舞場、酒吧紛紛在兩旁建起來。那些為了逃避戰亂,帶著僅有行囊從內陸遷來的剎難人,則聚居於島的西面,亂七八糟地建起那些通風不良的,只有兩三層高的店屋。店屋的主人在地下的內室飼養牲口、販賣雜貨...」

「這些逃難者們常常以為自己終於有一天能離開由維利亞人統治的陌根地,回到家鄉。然而,自從獨裁者政權先鋒黨佔領剎難大陸,成立先鋒共和國以來,南北的邊境便封鎖起來。逃難者看到自己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出生,通通跑到街道上去。...」

「這些移民者的第二代,富有小資產情調的先生和女士們在這座城市高速發展的時代裡成長起來,習慣了競爭,並且因爲終於成為了淘汰賽的勝利者而不免躊躇滿志。這許多年以來,他們不曾回到奉行社會主義的剎難,但交給了父母額外的鈔票,讓他們給鄉下人寄送一箱又一箱的禮物。他們沒有什麼國家意識,也不相信語言的純潔主義。平日,他們和朋友地方上流行的南方語說笑,以混合了南方土語的剎難文寫私人信件,和父母則以各自的家鄉方言交談。然而,作為此地的精英階層,他們以維利亞語撰寫公函,在公共地方神氣地展讀維利亞語的報紙,而不是南方語的。」

小說的主角教授Q,便是一個50歲的半老之人,但教授Q不屬於這些人生勝利組的移民者第二代,沒有人知道教授Q從哪裡來(我們後來才知道,教授Q是在南北邊境封鎖後,偷偷坐船偷渡來的人——在他還是少年Q的時候),教授Q在位於綠毛城郊小山丘上的孤舟大學教書,孤舟大學校園內有一只大學創立時,移民政府為了表示對剎難傳統學派支持贈送的銅製老鐘。立在鐘旁有為姿態拘謹的銅造老者,是數十年前的創校先驅,南方來的一代大儒。

教授Q百般聊賴地授課,課餘時就坐在辦公室裡一面聽巴哈的〈G弦之歌〉,一面批改學生的習作:

這樣,他才不至於一再喃喃自語地嘲笑他們:「文盲!文盲!」同時嘲笑自己竟淪落到在這個庸俗沒有文化的小城裡充任教書匠。

多年來,教授Q只是個助理教授,他屢屢申請升等,卻屢屢不過:

教授Q反覆研究過學系裡的《員工手冊》(雖然其中的要求總是朝令夕改),他覺得自己沒有哪一項工作表現不符合系裡的指標....院長接見他的時候,露出了可以說是親切的微笑,拿著他的工作評估報告表,宣讀他得到的評級:「非常好!」同時不忘補充:「很抱歉,你的升遷沒有獲得批准。」

教授Q和妻子住在一間由妻子挑選、墊支買下的公寓,妻子瑪利亞(和聖母同名,而兩人的關係也差不多貞潔如聖母與約瑟)在政府部門裡擔任高級公務員,教授Q聽順瑪利亞安排兩人生活與日常作息,包括週末去郊外行山,瑪利亞的手帕交們在大談自己的丈夫和其他女人做過的蠢事時,總不忘流露出對瑪利亞的羨慕之情。

「我看這個世界上,再沒有哪個男人能像你的丈夫那樣忠誠了。」

這樣的教授Q,卻看見了古董街上的人偶娃娃,人偶的眼中有著如河流般變換的顏色,透過玻璃櫥窗背後,毫無顧忌地盯著他看。然後,教授Q寂靜多年的命運發條終於再次開始轉動。

不久後,為了逃避在校園內派發傳單的學生——

自從先鋒共和國接管陌根地以來,學生運動便漸次活躍起來。教授Q記得好幾年前,孤舟大學的一個學生曾爬上維利亞殖民初期興建的一座鐘樓,阻止它被拆卸;在另一次保衛農地的運動中,更多的學生穿上僧侶的白袍,一排排地躺上馬路上,終於被警察抓起四肢,搖搖晃晃地抬走;還有一次,大概是為了抗議中學歷史教課書被竄改的事件,在他監考的會場內,有一批學生像舞台劇演員那樣化了妝,頭上插了一把刀,血流披面地到試場應試。

教授Q匆匆跳上的士,往維利亞島上的古董街行駛,卻在街上看見一個臉上塗滿白色顏料的默劇表演者,觀眾散去後,教授看到一塊巨型廣告看板上,畫著穿著白色芭蕾舞衣的跳舞女郎——教授Q在玻璃櫥窗後看見的她,女郎身後站著一個戴著面具,披著披風的魔術師。默劇表演者上前遞給教授Q一張卡片,上面廣告著:魔術師與音樂箱女孩愛麗絲將在一個月後在此表演。

然後,書中這麼寫:

我們事實上早已知道教授Q的命運了:他將會愛上美麗的人偶愛麗絲。

教授Q打電話給上他少年時的好友鷹頭貓,請鷹頭貓幫他尋找一個隱密之地。鷹頭貓引領他到了一座荒島上的教堂——教堂已被重新佈置,座椅被撤走,教授的書籍、收藏不知什麼時候被搬遷至此,在書架上排列好,鷹頭貓甚至在教堂中央安放了一張巨大的四柱罩紗帳仿古桃木床!

接下來數個月,他每日從家裡逃走,從大學逃走,跑到荒島的教堂裡,幫愛麗絲梳頭,換上各種衣服,甚至弄來一匹木馬:

木馬有一弧形底座,輕輕一推,馬兒就搖搖晃晃地跑起來。當然,在馬背上,是教授Q和愛麗絲已經雙雙赤裸著的身體。教授想像自己像一個童話裡的王子那樣抱著了愛麗絲——不是那些給兒童寫的,淨化了的童話故事,而是民間故事裡的,充滿了慾望與激情的——「看見嗎?月光和夜色在奔馳。」教授指著一張掛畫,貼著愛麗絲的耳垂說,「下一次,我們可以換上雪地、草原,甚至,如果你喜歡的話——地獄的場景。」

當教授Q與愛麗絲在島上的教堂裡秘戀時,教授的妻子瑪利亞在百層樓高、彷彿身在雲端的玻璃辦公大樓裡,大樓落成不到兩年,瑪利亞是在政府辦公大樓搬遷至此時,才發現:

有些同事一併消失了。保安人員和清潔工的臉孔連同他們的制服全部都被換過。會計員M小姐不知道何時已經離職,幾個和瑪利亞相熟的文員也不見了蹤影。再一次跨部門會議裡,瑪利亞驚訝地發現,好幾個部門連主管也都換了人。其中一個部門主管是新近從北方調來的,被委任為會議的主席。會議照慣常程序展開,只是,瑪利亞總覺得,開會時大家比過去更靜默了,對新提出來的計畫似乎都沒有任何疑問。使瑪利亞更不安的是,有些會議事項似乎根本沒有經過決議,便當成新消息發布下來。然而,每當主席告報完畢,會上其他人都熱烈鼓起掌來,露出嘉許的微笑,瑪利亞也只得跟著大家一樣點頭,微笑,用力拍掌。

瑪利亞想起自己幾個月前收到一封內部電郵,電郵內附了一張陌根地的城市規劃圖,圖中的陌根地看起來很陌生,多個區域都被重新畫分過,一些區域都自地圖上消失,許多貧民區、老人院的集中地整片被勾走了。她打算和教授Q在退休歲月裡行走的荷塘、山徑以及紅樹林,變成了高級住宅和商業地段;孤舟大學的土地竟變成了一個科研基地!

瑪利亞感到恐懼,但還是迅速刪除電郵,她深信這張標示了「機密」的地圖是誤發給她的,她不得不嚴格地按自己的工作操守,把電郵和圖片徹底刪除:

事實上,瑪利亞很高興守則的存在,這讓她很容易做出了決定——不由她選擇的決定。

 

不知道香港如何,但台灣文藝青年似都鍾愛魔幻寫實,馬奎斯式的家庭國族史,或卡夫卡的疏離異化書寫,平常我對出現這些魔幻元素的中文小說並沒有太有感,文字跟技巧都很棒,但我總覺得,故事跟內容與文字不相應,或者說,我覺得作者要講的內容,並不需要「動用」到這些華麗的手法。

但在這部小說裡,謝曉虹卻這樣扭轉人偶、魔術師、音樂箱這種平常充滿遊樂園氣氛的元素,這些棉花糖元素在教授Q的人偶之戀中顯得異色、奇詭、狹猥,彷彿一場成年人的異色之夢。

或者說整個城市的人都在一場夢境中:年輕人罷課、上街、貼標語、抗爭去了,中老年人躲在自己的世界裡,不管是教授Q與人偶愛麗絲躲在荒島教堂的金屋愛巢,或者身為高階政府僱員的瑪利亞:不想去知道北方政府關於城市的未來規劃,做好自己眼前的工作就好。

大人們做著異色綺夢或逃逸之夢,年輕人上街體驗青春殘酷物語與政治異境噩夢....

直到那個世界繼續崩落,或者說中老男人的異色夢境已經與殘酷異境混在一起了。教授Q趁著瑪利亞去外地出差時,訂了城中最高級酒店的套房,要與愛麗絲共度春宵....教授Q沈溺在愛情之中,他太久沒去大學,他甚至沒有發現,學校出了天翻地覆的大事,而且他自己也被捲在其中...。

我一直在想,謝曉虹為什麼要用魔幻筆法,寫關於這幾年香港的黑色寓言?是直視太艱難,只能轉向故事的語言?但當現實一再挑戰我們對何謂正常的認知,這整個世界,何嘗不像踏入了一個暮色沈沈的 twilight zone?或者說,有哪個清醒的成年人,可以直直駛進這樣的世界而不感到不對勁?

教授Q的人偶之戀,也許一場幻愛,但是舞台上最清醒的人,肯定是魔術師。

 

《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和韓麗珠的《黑日》,出版時間只隔了幾個月,謝曉虹曾和韓麗珠和著《雙城辭典》,我很喜歡拿下今年台北書展大獎的《黑日》,像那樣當下、即時的紀錄與見證,非常必要,韓麗珠從小說家作為一個人,觀察香港的大事件,切入點和觸角極其敏銳,溫柔又強悍。但是寫出像《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這樣的小說,需要的功力絕對不在紀實之下。

幾個月前,吳介民在香港科技大學全球中國中心舉辦的線上講座威權主義與台灣公民社會中說到,等到香港面臨的壓制全面升級,公開的討論跟批評將變得不可能,當反抗活動被迫地下化後,就只剩下隱蔽的文本(hidden transcript)了。當晚的評論者是陳健民教授,他在回應時,戲言說他能怎麼回應,真要誠實發言,就會被抓走,以後恐怕只能寫小說了。

我並沒想到那一天會來的這麼快,或者早就已經到來,網路長城也開始在香港落下。隱蔽的文本,是不能公開討論之下的對應之道,關乎大眾利益的公共討論,若只能用隱語、代碼,終究會有其侷限。

只剩下隱蔽的文本,是件悲哀的事,但在黑暗的時刻,就是文化、藝術、小說、音樂、故事最有力量的時刻,靠著那個,人們可以在黑夜中繼續走下去。

謝曉虹令我驚艷,我沒有想到,在黑幕繼續落下之時,香港就已經出現這樣好的文學書寫:用最好的中文,寫出只有小說可以做到的事情。

全文經 fide 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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