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地方》──陳思宏的「類自傳」長篇小說 | Square Good 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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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地方》──陳思宏的「類自傳」長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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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Daniele Colucci on Unsplash

陳思宏在得知自己的作品《鬼地方》得到今年的金典獎百萬年度大獎時提到,「我30歲那年就想寫這個故事,但不夠成熟,不夠老,不夠悲傷,就先寫了長篇小說《態度》。43歲那年終於覺得自己可以放手寫這個故事了。」是的,《鬼地方》是一個非常悲傷的家族故事,而且閱讀的過程中,腦海會不斷閃現一些似曾相似的故事劇情。

第一個想到的類似劇情是拉美作家馬奎斯的《百年孤寂》,馬奎斯虛構了一個邦迪亞家族,經由這個家族幾代人物的故事串聯成拉丁美洲近百年殖民、內戰、貧窮的血淚史。馬奎斯為了讓故事更形完整,甚至請出已故者的亡靈,並因此而創造了屬於拉美文學的魔幻寫實寫作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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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宏的《鬼地方》是透過一個家族三代人的故事,連結成一齣以台灣近百年歷史為背景的鄉土劇。
故事主要就發生在這個被主角們認為鳥不生蛋的「鬼地方」——彰化永靖,但是鬼地方不只是這層含意,在這個故事裡活著的人和死掉的亡靈同時並存,他們對這個故事的鋪陳同樣重要,於是這些亡靈的存在讓這個故事也染上了魔幻寫實的色彩,讓故事變成了真正有鬼的鬼地方!

但《鬼地方》更有誠意之處在於,作者陳思宏所創造的這個故事是近乎「類自傳」。書裡好多背景和情節都是他自己的真實故事,像是男主角叫陳天宏,和他的本名只差一個字;陳思宏在家是老么,排行第九,陳天宏在家也是老么,排行第七;書裡的陳天宏出生於彰化永靖,讀過台灣第一學府,是一位作家,早早就出櫃,住在柏林,寫過三本和柏林有關的散文集,得過幾座文學獎,以上種種也都是陳思宏真實的經歷。也就是說,陳思宏試圖透過這個百年家族的長篇故事把自己由裡而外、掏心掏肺地裸裎在讀者的眾目睽睽之下。

第二個想到的類似劇情是《父後七日》改編的電影,這部片可以說是台灣近年來黑色幽默劇的代表作之一。電影總是在下一個場景讓觀眾看到和上一個場景的巨大反差,尤其是吳朋奉飾演的角色,上一秒他是幫忙超渡亡靈的師公,下一秒他就立志要當一位詩人,耳機裡還聽著古典音樂。他在劇中唸出來的詩句「在對的生命活動中…在不必事事硬要和別人分享中的…時刻中的…暫時的…孤獨中,是不一樣的…時鐘」,雖然極度不成熟,但這一堆「的」聽了卻超級洗腦,即使現在第四台重播再多次,還是會想要跟著唸上一段。

《鬼地方》也可以稱得上是一部黑色幽默劇,而且反差的節奏來得特別明快。
上一段我們看到三姊是和陳天宏一樣讀過台灣第一學府的文藝女青年,婚姻美滿人人稱羨,但是下一段卻發現她是婚後一直被主播丈夫霸凌的受虐婦女;上一段二姊描述著自己和老公過著完全沒有火花的「無性生活」,下一段她卻欺騙老公要去南部出差,但實際上是自己一個人躲在同一座城市某一間廉價旅館,看著男男G片看到高潮;上一段我們看到大姊非常羨慕「巴黎理髮院」的老闆娘去過巴黎,下一段她就在理髮院的廁所錯愕地看到自己老公激情過後留下來的內衣褲;上一段一位是課堂裡傳道授業的老師,另一位是為了家計跑去跳脫衣舞的女同學,到了下一段兩個人互換道德角色,老師變成找人到田埂裡霸凌陳天宏的大壞蛋,脫衣舞女同學變成解救陳天宏的大恩人。

假如《鬼地方》真的是陳思宏的「類自傳」,那麼他的黑色幽默就在於他勇於讓我們看到他周遭真實生活的一體兩面,他要讓讀者們知道,可悲之人有其可愛之處,相反地,可愛之人也有可悲之處。

第三個想到的類似劇情是美國電影「刺殺據點」,劇情描寫美國總統在一場宣示反恐的演講中被刺殺了,編劇透過不同的角色把同一個劇情不斷重覆敘述,於是電影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描述總統被刺殺前和刺殺後幾個小時之間的劇情,觀眾的目光也就不斷在這段時間軸上來來回回尋找兇手的蛛絲馬跡和犯案動機

同樣地,《鬼地方》也是採取類似的敘事手法,整個故事的時間軸就發生在一天之內,這一天陳天宏從德國服刑回來,回到自己的故鄉永靖,這一天也剛好是中元節,萬鬼狂歡!只不過陳思宏羅織的故事網絡更複雜、更懸疑,讀者不只是在一個事件的時間軸上來回穿梭,而是在一堆互相關聯的事件之間游離徘迴,最後陷在離奇的敘事當中,無法自拔。

小說一開始就讓我們看到了幾個疑點。最大的疑點之一是陳天宏殺了他的德國同性伴侶T,為了找出陳天宏的犯案動機,身為讀者的我們試圖往後多讀幾個章節,但我們看到的卻是來自陳天宏對T的追思,以及大姊、二姊、三姊對陳天宏的不捨回憶,零零總總不同切面的剖述,讀者看得越多,卻越是一頭霧水,只徒留焦慮的心思懸在作者的伏筆裡。
另一個疑點,為什麼原本和隔壁王家大兒子情投意合的人是五姊,但最後嫁到王家的人卻是四姊?而且為什麼婚後沒多久四姊就發瘋了?再沒多久五姊自殺了?同樣地,為了讓讀者從不同面向來了解這段劇情,作者讓不同的角色分別出場敘述同一個故事,有五姊遺言的控訴,有四姊的辯駁,以及來自父親亡靈的撫慰。
還有,故事裡不管是活人或死人,在作者的巧妙安排下都可以跳出來為自己說話,但是有兩個人悄然無聲,一個是犯了貪汙案被抓去關起來的大哥,以及被火燒死的母親,他們兩個人到哪裡去了呢?

這些角色的陳述或沉默就像是玩記憶拼圖一樣,拼湊的過程中完整的景象慢慢浮現,讓玩拼圖的人愛不釋手不想放棄。就像今年的台灣文學館金典獎評審鍾文音說的,《鬼地方》這部小說的語言活靈活現,卻又溢滿一種對往昔消逝的哀傷,讀來讓人懸念不已,一直想追看下去。

看完了《鬼地方》,你會發現這不只是一個悲傷的故事,陳思宏融合了好多種寫作風格,有魔幻寫實、有黑色幽默,還有懸疑驚悚,甚至還可以看到台灣鄉土劇的元素,在悲傷之中帶點詼諧、荒誕的成份。但就像他自己說的,他在30歲的時候就想寫這個故事,只是當時還不夠成熟,即使把故事寫出來了,也可能會變成鬧劇。

直到43歲這一年,他覺得水到渠成了,終於可以像一位成熟的調酒師一樣,從容不迫地將這些悲喜交加、五味雜陳的感觸調成一杯甘苦並存的調酒。即使讀完了整本小說,許久之後,縱然苦味猶存,卻依然沉溺其中,酩酊不醒。

►相關書籍:鏡文學《鬼地方》,陳思宏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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