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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韓國建國英雄、也是日本戰亂犯-藉金子文子看日韓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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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在提筆之前,我打開電腦,將電影兌換序號輸入後,看完了《朴烈:逆權年代》。
在電影開頭即註明「本片是根據充分考證的真實故事」,成功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因為大部分與歷史相關的韓國商業電影通常為了添加一些商業元素,在片頭可能標注的是「本片為根據歷史事實進行改編的故事」,因此,根據「充分考證」的真實故事和「電影中的人物皆為實際人物」這些字眼,倒是很引人入勝。

畫面一進,由女主角金子文子朗誦著男主角朴烈的<我是狗崽子>一詩,揭開了電影的序幕。有別於對於當時社會風氣刻板印象所產生的對女性的期待,女主角金子文子在電影開頭便向男主角朴烈要求同居,更令人好奇,這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故事?

朴烈,本名朴準植,出生於慶尚北道聞慶郡,是大韓民國的獨立運動家、無政府主義者、言論家、詩人。15歲北上首爾就讀京畿高等學校,在校期間因涉嫌參與三一運動示威,而被退學,之後越洋到日本,在日本的正則學園高等學校繼續學業。朴烈在日期間,與日本的社會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有諸多交流。1923年,受到了北ㄧ輝 (きた一いっき) 的幫助,他避開了關東大地震後發生的朝鮮人大屠殺,雖然最後仍以「保護居留」的名義被捕。

至於,韓國史上第二位受到大韓民國大統領勳章表彰,並被奉為大韓民國獨立運動家的日本人:金子文子,究竟是一位怎麼樣的女性?又是什麼原因讓身為日本人的金子文子日後決心與朴烈同生共死?我想,除了電影之外,我們更可以從《逆權女子獄中手記-金子文子》一書中一窺究竟。

簡而言之,電影的發展圍繞當時在日韓國人朴烈與金子文子,兩人在關東大地震後因目睹朝鮮人慘遭虐殺,入獄後與日本政府進行的抗爭故事。在電影中提到,關東大地震是間接造成朴烈和金子文子投獄的事件,身為台灣人的我們,可能也都聽過一兩次的「關東大地震」。細想我們聽過關東大地震的原因是什麼?應該是因為我們住在板塊交界帶地震頻繁發生的台灣吧?

20世紀初的規模7.9的關東大地震,經常被拿來和921大地震比較,相關新聞中也總是能見到此悲劇的身影。但我們卻不知道,在這個造成10幾萬人喪生或失蹤的天災悲劇中,還隱藏著另一個,因大日本帝國主義、歧視、民族優越感,以及政治角力而發生的「朝鮮人大屠殺」人為悲劇。

世紀大災難-關東大地震之下的朝鮮人大屠殺

一百多年前,1923年9月1日的上午11點58分,日本關東平原發生了強烈的地震,對東京府、神奈川縣、千葉縣等地造成了毀滅性的破壞。當時正值中午用火煮飯的時刻,各地火災頻傳,報載整個東京都被烈火吞噬,日本民眾感到恐慌及不滿,日本政府內務省隨即在9月2日宣布戒嚴令。在這樣的天災之下,民間謠言四起,指火災是在日韓僑的蓄意縱火、朝鮮人意圖謀殺日本人,甚至指朝鮮人故意在井水中下毒。

盡信謠言的日本人因此組成「自警團」,見到疑似非日人的路人,即要求其發音日文中的「十五円 五十錢」,若發音有異,則以「因為是朝鮮人的名義以竹矛或棍棒殺害」。除了朝鮮人之外,也有許多(當時為中華民國的)中國人、琉球人、說方言的日本人因發音不正確而被當成朝鮮人殺害。
註:此處的朝鮮人是指,因日本併吞朝鮮半島,所以從朝鮮半島移居到日本本土的朝鮮半島居民,非現代所指的北韓人。


自警團殺害朝鮮人的照片(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據當時在上海發行的《獨立新聞》報導,被屠殺的朝鮮人死亡人數約有6,661人;而日本官方統計的資料則是每個單位說詞不一。日本司法省調查紀錄,遭殺害的朝鮮人為233人,內務省231人,朝鮮總督府則是832人。但韓、日學術界共同認定的數字是6,661人。



圖片來源:Youtube [역사저널 그날 - 일본이 살해한 조선인 6,661명.20190421] 

不管傷亡人數為何,本該被兩國後世子孫記憶引以為鑑,並避免重蹈歷史覆轍的事件,但加害國日本卻極力隱蔽真相。老一輩的日本民眾認為事件起因於「地震發生後為了逃難,朝鮮人拾取日本人的貴重物品,才遭殺害」;而大部分年輕的日本人,則是完全沒有聽過此事。

不過更令人遺憾的是,因大韓民國政府在光復後並未向日本政府要求展開真相調查,身為被害朝鮮人後世子孫的韓國人也逐漸遺忘這個悲慘的事件。直到了2005年,在日韓僑史學家,日本滋賀縣立大學名譽教授 姜德相 (강덕상) 所出版《屠殺的記憶,關東大地震》一書的韓譯版發行,才逐漸喚起韓國人對此事件的關注。2015年,韓國政府遂將「朝鮮人大屠殺真相調查和名譽恢復的特別法」列入國會議程。

相較於光復後韓國政府的努力不足,以及日本政府的避重就輕、歪曲事實,在日韓僑、日本的知識份子與民間團體,則是為了讓事件不被遺忘,積極地舉辦各項活動為事件發聲。日本各地的民間團體在各自活動後,2013年更集合眾人之力一同為當時受害的朝鮮人舉行了追弔式。

南韓記者問起積極為事件發聲的「神奈川縣實踐委員會」代表 山本須美子(山本すみ子):
「身為日本人為何還要進行事件研究並要求釐清朝鮮人大屠殺真相?」
「因為我認為這也是日本人的問題,日本政府從1923年開始,不僅隱瞞歷史真相,甚至還捏造歷史。」
山本須美子這樣回答。

前面所提及的姜德相教授,花了大半輩四處奔波蒐集資料,努力和意圖消滅事件相證據的勢力抗爭,在喚起韓國人對事件的重視裡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在接受韓國KBS新聞訪問時則提到:
「日本在過去做了這樣的事,應該決心不重蹈覆徹並承認事實,才是歷史意識。如果因為認為過去的事實無法讓我們獲得什麼,就放棄釐清真相,也就等同於放棄身為韓國人的事實了。」

而東京出生,出版過與朝鮮人大屠殺相關書籍的日本作者加藤直樹則說:
「沒有犯任何罪,只因(對方)是朝鮮人,就屠殺了數千人,任誰看來都是負面的歷史。但我認為負面的歷史也是珍貴的財產,互相分享負面的歷史也不也是很重要的事嗎?」

我想,日韓之間的愛恨情仇故事太多、太長,用三天三夜也沒辦法完全書寫完畢。
從關東大地震後發生的朝鮮人大屠殺,到朴烈和金子文子在獄中日本政府進行的抗爭活動,都只是冰山一角。也許很多台灣人會認為,「過去都過去了,韓國人為何要如此仇視日本?不能放下仇恨嗎?台灣也被殖民過啊,你看我們還不是台日友好。」

但一如我秉持的人生觀「不要輕易判定他人的痛苦程度」,對於其他國家的恩怨傷痛,我認為我們本就不能以我們的立場隨意判斷,並理當予以尊重。除此之外,參考著在日韓僑及覺醒的日本知識份子的口述資料,寫下上述內容的此時,我突然明白了:
我們當然可以放下仇恨,
但「放下仇恨」和「逃避面對真相、遺忘歷史所帶給我們的教訓」,
實質上其實是兩碼子事。

誠如第12任德國總統史坦麥爾在紀念納粹時期同性戀受難者紀念碑典禮上所說:
「誠實的記憶,是今日我們身分認同的基石。(Honest remembrance is a cornerstone of our identity today.)」)

也如同我在我的個人頁面曾提到:
我們無法強求其他國家、其他民族正視他們的歷史。
但至少,我們能期許自己不成為「遺忘歷史」或是「害怕想起來」之人。

與各位共勉之。

►相關書籍:大塊文化《逆權女子:獄中手記》,金子文子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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