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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當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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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Alecsander Alves on Unsplash

似乎快下雨了。或者天將要闇下去。

鳥啼滿耳,我踏進鞋跟磨損的拖鞋,沉重地踩過潮陰的街道。烏雲從天上幾乎下垂到水泥的凹凸處,是黑衣的巫啊將黃昏的蠱壓向大地,致予行路人幽惶的不安。

我按著Google Map,索驥一行又一行陌生的電話號碼,室內的,手機的,有姓抑或無名,巡走一座又一座密室與街燈之間,捻響不安心的門鈴。靜與動,入與出,增與減。我尋找著,在紙頭上寫下一串串筆記:公克、價錢、折舊、揀算。我逐家逐戶地以紙以筆,在計算機上加乘計數去零,裝模作樣地紛紛計較、還價、說情與解釋。

這是我自願選擇的:一次時光的秤重,一段記憶的兌換,一場微不足道的交易,一齣兜售隱私的荒謬小劇場。仲夏七月,高溫燒暈了戀愛的前額葉,剛剛才從一段惡壞至極的關係裡掙脫近乎逃跑的我,踉蹌般地又遇見了男孩,一張白淨纖細、姣好如少女的面容,一頭一身黑髮黑衣如幼巫如青鴉,說話時不經意透露少許尚未被世故琢磨的純粹天真,那麼僥倖而確信,像傾盆陣雨後的一抹晴。

剛開始,我是不速之客,沒先預約便闖入E坐鎮的那間小店,半地下室的店室內獨E一人,冷氣淡淡地打在肩上,E先梳好了我的髮流,要我看向鏡子,耐心地指出這一年多我疏懶於整理的整頭凌亂參差。我盯著鏡中人,女性的邋遢早衰格外地襯映出E的年輕明媚,教我自慚形穢,幾乎心如死水。剪梳甫畢,我以貓為藉口匆匆離了場,頂著兩肩的烈日和髮屑,汗涔涔地走回剛遷入的舊公寓

公寓裡有我全然無知的生活,以及熟稔至極的一頭小貓。貓快樂地迎接我回來,在她那雙月黃的貓眼裡,我象徵著豐潤的食物、清涼的飲水、咬舐追逐的遊戲和親愛的撫摸。我將貓攬來,輕啄她濕潤小巧的鼻尖,邊收拾兩隻箱子邊想著剛才地下室裡男孩食指撫弄我滿髮,眉間的波紋有如豔麗的異國語,想過兩遍纔去沖澡。半身鏡給了時間口錄,供出我誠實的裸身,我握起身前一雙滑膩的胸房,慾望若蝶,飄飄楚楚地停棲於心口,翅膀一收一放一攏一張。

走出浴室,我從包包撈到手機傳訊息給E,貓貼過來,獻上溫暖的腹部,我窩在那溫柔偎軟裡,窗外天色正晚晚地垂巍著初老的頸子,是人們回家的時候了,在許多地方許多人正相愛著、等候著,卸下白晝的防備疲憊,預備迎接一個可能的擁抱、一瓶冰涼的清酒、一碗煲透的米湯、一場有租借電影與爆米花的夜晚──我擁有過這樣的日子嗎?我還期待著怎樣的餘生?孤身入睡的寧靜或再一回火勢洶湧的激情?我思念起一切的不確定與無可能,啜著啤酒等待Midazolam征服不安的神經,將我推入闇夜深處。夢之中陰。

神造萬物以七日,E選取其中之四贈予我,他就是我精緻的禮物、卑微的至福、巨大的謎題。或許貓已料到,但她寧可不費事提醒我,靜靜地等待我近黎明返家後的每一次疲憊、神經質與嗒然若喪。我嘗試解讀他的情節、揭曉他砌造的謎底,逐夜逐寸研究他晶石般神祕美好的肉身,觸摸彼此內部的高音之絃、中音之管、低音之鍵,他指揮我周身各種音色、進入我譜造的核心,發出大提琴溫煦的低鳴、小號婉曲的吟哦、鋼片琴的撞擊、定音鼓的摩娑,直至抵達交響的高潮。

基於對人類的信任和親近,貓很快地接受了有E的時日,她嗅熟這名陌生訪客遍身氣味後,親親男孩的嘴體諒地繞避。當E與我往激情推進之際,貓一副冷靜而了然的表情,凝視眼前兩具身體交纏繚繞的鮮豔風景。

長夜漫漫。我以大量的愛換取被愛的幻覺、擁抱的溫度、戀情的重量。我比寵愛貓咪更寵著E,我以豐富的想像力捕獲他話語間的線索,當男孩談起他被現實褫奪的童年,我用無限的憐愛填補我所虛構的──每一名失愛的少年必然懷抱的空虛、內心的匱乏,奢侈地購入與我的收入並不相符的豐沛物資:光滑如絲的牛皮皮鞋、質料輕暖的手製西裝、除厄招運的純銀首飾、輕暖如花瓣的羊毛圍巾──為了讓自己感覺彷彿搆得上E的美貌強壯,我勤快地打掃房間、拖地洗衣,添置嶄新的床單枕套蚊帳咖啡香菸貼身縷衣隱形眼鏡,往冰箱與抽屜塞滿男孩偏愛的冰茶泡麵餅乾,帶他去我喫過的好館子,擺出家境闊裕的作派。

然而,現實並不顧我的戀愛高燒,日復一日節制且沉默地往前推進。為討男孩收到驚喜時綻放的孩童般的笑,我費盡心思照料他所需所想,將任何一份微小的細節化作可觸摸把玩的現實。白晝復黑夜,從大暑渡到初秋,我在男孩的店間清掃收整、坐等他打烊邊投寄履歷,採購菸、飯、飲水,一遍又一遍拭抹他勞動後肩背難掩的汗水和客人的碎髮。店打烊已近凌晨,E跨上他的KYMCO 125,載我同赴各家夜市尋食,或直接返回我住處,我為他脫衣擦身,逐寸按摩他辛勤鎮日的痠疼腰腿、安撫應付來客而緊繃的肩頸。

更靠近秋天一點,我不得不必要地偶爾離開E身邊。脫離職場與社會整整兩年,面試新職並不順利,次次懷抱著希望又落空,隨著時間推移,存款簿裡的數字步步迫近,我左思右想,緩不濟急,於是解開了桌下那只置放存摺的老公事包,掏出三隻9999金牌,端詳過後,將其中一隻最樸素無華的鍊上皮繩打一對活結,在E熟睡之際悄悄地鑲上他脖頸,在夢裡告訴他這是我的心,要他平安富貴。一顆金子做的心臥在E細緻的鎖骨畔緣,E醒來後喫驚地捏著冰涼的金墜子,我看在眼裡感覺安定,因為男孩收下了我的心。並且良久地珍惜。

為了繼續過上並不差勁的日子,我腆著顏面向前任家人討索我曾送給她們慶生的金耳環等等;寄回來的包裹謹慎地層層纏滿膠帶,拆了又拆終於見到耳環戒指們可憐兮兮地縮在包裹最內緣。餘下兩隻金牌中,我留下祖父在我出生時掛在那圓滾滾嬰兒嫩顎下、寫著我名字的那隻;另一隻則連同三、四只小金件,小心地包入白信封塞進外套的貼身內袋。

秋陽高懸,我趿著一雙穿了五年的舊皮鞋,淌著熱汗走遍問透整條C路上諸間掛牌銀樓。整趟路途始終提心吊膽,防賊似地避開所有陌生臉孔。C路多老宅,宅內住戶大多是白髮叔翁們,反正到了不怕人指點的年紀,儘管顫巍巍地拄著拐杖站在街頭、盯著一切路過女子瞧。我不知道他們到底瞧見甚麼,總之那目光教我緊張極了,將口袋揣得更緊,出出入入六或七扇銀樓門扉,將秤重折舊後的籌碼一筆筆記在紙上,逐家挨戶地比價還價,最後選定某一扇自詡「絕對信賴!老字號!」之類言論的暗色玻璃門,深呼吸挺肩推門而入,一進門便倒背數學公式似地,滿口南部老家要湊款蓋樓如何如何,總之千萬不能教人窺出半分心虛。老闆倒是完全不理會我虛張聲勢的編故事,一逕專心埋頭敲打計算機,重複算數五分鐘後將數字寫在收據上遞給我。我點點頭,再多要了一個零頭,終於甘心遞出信封、送進防彈玻璃窗底下那道縫隙,同時從窗後快快接過碧綠的新鈔,半根指頭都不必觸及。

像是快下雨了。或者又接近下一個黃昏。

我從不讓E知道真相──關於愛情裡的供奉與獻祭,那是我的失控,不是他的。至於自己曾逼近何種程度的窘迫,又曾怎麼樣地因袋內拮据而暗自驚慌,也全都是我一人獨掌的運鏡,甘願繳上權柄,奉他為肉身天使。

為了獲得再一回嶄新如春草的愛與被愛,我感覺並未犧牲太多。男孩不是無謂浪擲的那類人,他有一副多溫存多可愛多踏實的心腸,我親眼見證。時間過得很快,冬天挾以冷雨以濃霧踱步而來,我們在床禢舖上一層厚暖電毯,將蠶絲被裹緊身體擁抱取暖,品嘗肌膚磨蹭時靜電乾燥的刺激。在意識落入深而黑暗的睡眠幽谷之前,E提起,不如結婚吧?好啊。有甚麼不好的?我反問道。兩個問號像一對嘴唇,抿著笑親親眼睫毛睡覺。

在睡夢的道途上,我們牽著手在棉磚絲瓦砌造的街屋裡暫且分別,諸夢沒頂以前,我惦起餘下那隻鐫著我名字的9999金牌,想想哪一天得空該再攜去銀樓秤了,那遭過磅的不過是早逝的祖父的虛影、是稚齡的我從家族相片汲取的幻覺。名字不過是被時間遺落的一塊待琢磨的粗石,但戀人的語言是無邊華美的煉金術,將過往與未來鍛鎔為光燦的液體;我仰頸飲盡,方知曉那是跋涉過這一段好壞曖昧的人生之河時、嵌進腳底纔偶然拾得的金箔玉粒。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貓在之地》崔舜華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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