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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長路,我們是否能同行? ───白色恐怖後受害者與加害者後代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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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Ryoji Iwata on Unsplash

   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返校》

台灣距離解嚴已經過去三十三個年頭,現今的社會不乏以白色恐怖為時代背景的文學創作與影視作品,甚至是叫好又叫座的電玩遊戲《返校》也翻拍成電影與影集,整個社會氛圍看似已經挺過白色恐怖的傷痛,繼續跨步往更成熟的路線邁進。然而,白色恐怖並不只是個出現在歷史課本上的名詞,而是真真確切地奪走許多生命,打碎許多家庭的歷史悲劇。它所造成的影響,至今依舊是許多台灣人民的陰影,也埋下本省人與外省人省籍對立的種子。

當局不人道的拷問,與不講道理的屠殺,讓台灣喪失為數不少的菁英,造成世代斷層,也讓美學與法治觀念停滯,至今台灣仍要花上大把時間去填補中間的空白。而倖存的受難者們,有的造成身體上不可回復的殘缺,有的夜夜被噩夢所驚醒,有的就算出獄了,還是因為持續被監視著而找不到工作,人民並未為隨著解嚴就從白色恐怖中解放,時至今日,仍不時可以聽到大人們說「不要隨便講政治,小心被抓去槍斃」等等自我審查的言論,或是認為唯有在極權的統治下才能安居樂業,可見人們未曾真正掙脫威權的枷鎖,內心根深柢固的恐懼就像幽靈般纏繞著。

要消滅心中的幽靈,就必須從源頭來解開。


(圖片來源:返校 Detention 影集 粉絲專頁)

然而,這幾年下來,越來越多人願意現身講述當時的經歷,伴隨逐漸解密的檔案文件,我們才陸陸續續得知幾位受難者的人生故事,最近剛剛結束巡迴演出的舞台劇《那就唱歌吧》,就是海島演劇團改編自白色恐怖受難前輩蔡焜霖人生經歷,受害人的輪廓漸漸清晰,我們卻仍然對當時的加害者所知不多,黑影們仍躲在暗處。因此,台灣於2017年通過《促進轉型正義條例》,2018年成立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又於隔年通過《政治檔案條例》,為的就是查明當時的真相,讓人民有權利得知這段威權時期究竟發生了哪些不公不義的事,並且試著公開文件,還原歷史。

有聲音認為這是政治清算,或是「過去的事就過去了」,然而,若不正視化膿已久的傷口,怎麼有辦法撫平傷痛?轉型正義追求的並不是將當時的加害者與他們的後代抓出來一一批鬥,只是期望能讓這段歷史明朗。

挖掘過去的這條路並不好走,尤其是有些加害者或受害者現在也許已經不在人世,必須由他們的家人來面對,但他們的輪廓卻也時常被大眾忽略,受難者家屬們等待政治犯回家的焦慮不安,與目睹家人被抓走的經歷,著實需要大眾關心,家人並不單單只是受難者們的附屬,他們的主體性也應該被重視。

另外,加害者的家屬也算是加害者嗎───這是追求轉型正義的國家時常會碰到的難題,加害者需要贖罪,這無庸置疑,那他們的家屬也要一起贖罪嗎?要贖罪到什麼程度?不可否認的是,加害者後代或多或少也曾享受過權力所帶來的紅利,很難用完全的無辜來推託,但若是後代們願意面對這段不堪的歷史,我們是不是可以包容他們,讓台灣更加團結?甚至,加害者後代與受難者後代的界線,隨著時間與更多真相被發現後逐漸變的曖昧不明,加害者的後代,同時也有可能是受害者,他們面對的自我懷疑與心理掙扎,隨著得知家人們是加害者後變得更加沉重。

為了找尋答案,我們在幽微黑暗的歷史隧道緩慢匍匐前進,現在還看不到盡頭的出口,但是隨著促轉會的成立與《政治檔案條例》的通過,我們似乎已經能看曙光照進,引領我們走向正確的方向。

在現實尚未有結果之前,我們能先從施又熙的新作《光的闇影》中得到些許安慰。
這本是她白色恐怖三部曲的第二部,接續上本《向著光飛去》,描述一對被白色恐怖影響的戀人的故事,以及他們在現今這個時代如何得到救贖。與以往小說不同的是,她將主軸放在受難者與加害者的後代身上,創造一個場域讓讀者能夠思考,若你身為受難者,某天突然發現與你理念相同的好友竟是加害者的後代,你還能若無其事地與他相處嗎?或是今天立場相反,若你身為加害者的後代,要如何面對家人曾經做的錯事?

這都是鮮少有人注意到的觀點,也是明白地告訴大家,希望轉型正義能盡早完成的群眾並不是在追尋仇恨,當中的掙扎且影響到的人事物皆有考量。施又熙用溫暖關懷的文字,淡淡地講述現今的我們仍必須要處理白色恐怖的遺毒,為的就是讓下一代不必活在闇影之下,不論是受害者,或是加害者的後代皆是。

有人說,白色恐怖不該被當成選舉操弄的工具,這句話我抱持認同的態度,因為它從來都不是,它是血淋淋的歷史教訓,提醒著我們能投票的民主政治是多麼難能可貴,是前人挺身而出走上街頭抗爭,甚至犧牲無數人命才結出的果實,轉型正義就是要讓白色恐怖不再是大家避而不談(或是不敢談)的事,應將它攤在陽光下才有機會和解。

「因為相信光明,這條苦難的路必有盡頭。」在看到盡頭前,唯有人民齊心牽手前行,才能更快走出苦難。

►相關書籍:斑馬線《光的闇影》,施又熙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