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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需要一首詩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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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Klein在Unsplash上拍攝的照片

不太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羅毓嘉的文字開始和自己的生命有了牽連,而且從私領域的感情生活,一直到公領域的議題,他的詩句一直伴隨左右。

那一年,我剛和一個喜愛山林的男孩分手,傷心了好幾個月,朋友從MSN Messenger(是的,那個年代還沒有人使用Line)傳來一首詩:

是你教我觀望星辰與月相
黑色天空教我深深陷落,是你
教我站在山頂吹風還能快活地死去
看世界靜止在
生活的罅隙,
看滿月消瘦在我們的國境

偶爾說話並繼續爭吵,不再和好那天
我終於是受傷的那個人了
一年真是奇妙的長度

我本以為這是朋友特地為我寫下的文字,正當我要感謝他的時候,他說這是在一本詩集《嬰兒宇宙》讀到的一首詩,詩人的名字叫羅毓嘉,因為這一段詩句和當時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很雷同,於是轉貼給我,希望我可以從詩人的字裡行間得到療癒。

失戀的人像溺水,容易陷在負面的情緒裡無法自拔,而且擔心害怕別人都不懂你的苦,當時讀完這幾句話,像是無意中抽到的一首籤詩,他精準地說中了我因為失戀而持續低迷的心情。也許羅毓嘉也曾和我一樣,曾經和一位熱愛山林的男孩談過戀愛,一起在山頂上細數日月星辰,一起在深林裡並肩行走,但是再多山上的美好時光,也抵不過下山後生活上的許多小嫌隙,這段感情終究要走到盡頭。

於是這首詩在我讀來是那麼地貼近我的心靈,我承認看完後,難過的情緒不再往心裡去,反而舒坦了起來,覺得這個世界總算還有人懂我。

於是,我開始上網google羅毓嘉,追蹤他的臉書,甚至開始到書店翻找他的作品,一一拜讀。


羅毓嘉早期的新詩創作都收錄在《嬰兒宇宙》裡,而散文作品則收錄在另一部作品《樂園輿圖》。從這兩部作品可以看得出來,羅毓嘉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在大學時代或剛出社會的時候,都曾經熱烈地為愛瘋狂,但也痛苦地為情所困。

就像林立青形容羅毓嘉的詩作一樣:「過去前幾本的詩集每篇都像是凝結的情書,像是在一面大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裸身一樣,唯有透過澄澈的詩,才會驚覺:哎呀,原來我自己是這個樣子,原來自己也曾有類似的,同樣的感覺。」所以不管你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只要你曾經有過年少青澀歲月,曾經深深地愛著一個人,你都可以抵達羅毓嘉所勾勒的關於愛情的模樣。

但是到了第三部作品《偽博物誌》之後,我們可以深刻感受到羅毓嘉長大了,他依然持續寫詩,但也開始成熟而勇敢地面向這個世界的不公不義。在這本詩集裡最引人注目的是<徵收>,當時立法院通過頗具爭議的「土地徵收條例修正草案」,於是他寫下:

到了不知能做甚麼的時候
答應你在枯竭的井底再挖一口井
把嬰孩種在深掘的谷地
灌溉他們
以新引來的廢金的水
你是公義的而我是
無聲的喉嚨開著還沒說話就啞了
我答應你

也是從這本詩集開始,我受到了鼓舞,決定年年參加台北的同志大遊行,而且風雨無阻,因為我在這本詩集裡讀到了<希望之光>,一首獻給美國同運先驅哈維・米克(Harvey Milk)的作品:

讓我們齊記住街頭的氣候
即使只有片刻
也要在下一次的風雨來臨之前
令一切得到公平與安置

我從這首詩裡得到了啟發,人要先懂得自助,才能得到人助和天助,如果身為同志的你都覺得自己的權利事不關己,那麼別人憑什麼同情你?為你拋頭顱灑熱血?而每年的台北同志大遊行就是一次同志為自己權益發聲的最好機會,於是我決定站出來,每年都呼朋引友一起去參加這場盛宴。

二○一三年以後,我們漸漸地發現,羅毓嘉開始關注香港的社會議題,不管是臉書的發文,還是發表在其他報章雜誌的文章,於是我們才發現他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遠距戀愛,而對象正是後來一直出現在他作品裡的香港人某熊。我們看到羅毓嘉一邊忙著談戀愛,一邊關注當時剛萌芽的香港雨傘革命,於是他的詩不再只是風花雪月、枕邊呢喃,更多的是和情人訴說這個世界的險惡,他在<漂鳥>寫下:

在雨中撐開未曾抵達的傘
等溝渠漂來新鮮的果實
無人的公園
怎麼椅背尚有餘溫
日常已將災厄操練為積習
是我說過太多
冗贅的問候

是明天提前路過了我們
還是遠方正傳來默禱的呼吸
你還在讀報,議論,等待
煎蛋的邊緣微微捲起
愛如此真實
我不能再愛你了
這個國家令我分心

二○一三年他在網路上發表了這首詩,一直到二○一四年這首詩被收錄在《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為止,「我不能再愛你了  這個國家令我分心」這句話讓羅毓嘉聲名大噪,甚至有臉書的粉絲團用這句話命名,另外還有許多網友發揮創意,改寫了這句話,用在其他的社會議題上。像是太陽花學運的時候,這句話被改成「我不能再愛你了  這個總統令我分心」;洪仲丘事件的時候,這句話被改成「我不能再愛你了  這塊國防黑布令我分心」;祈家威申請同婚釋憲的時候,這句話被改成「我不能再愛你了  這個護家盟令我分心」等等……

於是,我們迎來了一個越來越向政治和社會議題靠攏的詩人,每當台灣或香港發生了重大新聞事件,許多人應該和我一樣,當我看完了媒體報導,當我的心情受到報導的影響感到鬱悶,當我需要一首詩來表達我的情緒時,我們第一個想到的通常就是羅毓嘉的臉書。

尤其是在同運相關議題上,他雖然不是意見領袖,但是他的發言卻時常是許多人的共同心聲。面對政治的詭譎多變、時局的不慎安穩,很多時候我們連自己的情緒都是五味雜陳,可是羅毓嘉卻總是可以精準地寫出我們心底深處那份徬徨與焦慮。

就像王盛弘說的,「羅毓嘉反其道而行,他不黏合裂縫不心靈導師,不假裝天下本無事;羅毓嘉自我暴露,現身出櫃,他彷彿身在舞台有一束燈光耀照下,讓我們逼視他的痛楚一如我們共有的痛楚,他的傷口就猶如長在我們身上的傷口。」

即使到了去年,在五月二十四日同婚法通過後不久,他發表了最新作品《嬰兒涉過淺塘》,當時同志已經可以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地結婚了,但是羅毓嘉依然不忘寫詩警惕我們:

應當數算清晰的事
需要更多日期
比如說五月的第二十四天
足夠讓我們在長大之前戀愛
來得及選擇命運,零錢,銅幣
抵達黃昏的月台讓滿月成為第一盞燈
與最後熄滅的一盞
去年五月埋下的嬰兒
不時從樓梯小窗窺望憂慮的天色

羅毓嘉用短短的幾行詩句就把同志朋友對於同婚合法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表露得一覽無遺,我們期待幸福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到來,卻又膽怯反同勢力反噬,而詩人再次證明他的創作是大家的共通語言,他可以輕易就攫住大家的共同心聲。

美國現代同志作家賴瑞・克萊姆(Larry Kramer)曾經說過:「一個人有可能同時是作家又是社會運動家嗎?為什麼不可能?我經常想,為什麼很少作家也是如此?英國人和美國人讓我非常惱火的地方在於,多數作家都遠離了政治。」

克萊姆說的都是真的,因為不只是在美國和英國,全世界都是如此,好像很少有作家在他創作最豐沛的時候,可以一手書寫創作,另一手還搖著抗爭的旗幟,持續為某一群社會弱勢站上檯面,並且長期對抗著強權,至少台灣的新生代作家沒有這樣的例子,除了羅毓嘉!

►相關書籍:寶瓶文化《嬰兒宇宙》,羅毓嘉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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