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canva 圖庫
近來心靈課程爭議不斷,這些標榜翻轉人生的訓練,究竟是救贖還是心理暴行?《製造狂熱》深度解析心靈課程三階段,解析培訓導師的攻擊性話術,看他們如何系統性地引發心理痛苦,將學員關進洗腦牢籠。
S1 與 S2 的課程內容被描述為令人筋疲力盡且十分咄咄逼人。而開辦 S3 的機構則警告,對某些人而言,他們的課程「可能會在生理、心理與情緒上造成嚴重的痛苦」。要精確區分哪些課程設計分別造成了罪惡感、不足感與恐懼並不容易,而且既然我們討論的是整體上的心理痛苦,做此劃分也沒有必要。但以下的小節會盡可能分開探討這些元素。
▌課程中的罪惡感
在世界各地,大家參與極端儀式的主要動機之一,就是為了淨化自己那些被認為違反道德標準的行為,或是為了贖罪。這很可能是因為在經歷心理痛苦之後獲得解脫,會觸發激發狀態,而儀式也逐漸演變成用來促進這種效果。
引發罪惡感,並暗示那種罪惡感獲得寬恕,也是 S1、S2 與 S3 等課程的主要特徵之一。
這些課程特別強調個人責任這個主題;然而,學員被要求負起責任的種種問題,以及培訓導師讓他們承擔責任的方式,往往會引發罪惡感、羞恥感、不確定感與不足感。課程會花很多時間讓參與者在團體內公開分享(「告解」)私人的困擾,而培訓導師會持續引導,直到他們為自身所經歷的痛苦承擔責任。史丹佛大學的研究者芬克爾斯坦(Finkelstein)、韋內格拉特(Wenegrat)與亞隆(Yalom)解釋,S1 的學員「必須對自己的世界中發生的一切經驗承擔絕對的責任」;S2 的學員則被告知,他們「必須對生命中的所有事件完全負責─『要負百分之百的責任』‧‧‧‧‧‧」;而這種對個人責任的強調也是 S3 的核心。
作家路克.萊因哈特(Luke Rhinehart)揭示了傳達這種責任感的方式會引發罪惡感,他描述了 S1 的培訓導師與學員之間的典型互動:
「下周六你們會知道真正傷害琳達(Linda)的人是誰,不是她爸。你們會知道真正毀了札妮亞(Zania)的人是誰,不是她爸。你們會知道真正搞砸你們人生的人是誰,也不是你們的爸爸……所以不要妄下任何聰明的結論。每當有念頭浮現時,請記住,你是個混蛋,而任何出現在你腦中的念頭很可能只是另一坨屎。」
研究人員簡妮絲.哈肯(Janice Haaken)與理查德.亞當斯(Richard Adams)解釋,S2 也融入了這個核心哲學,並揭露了該課程將之應用於某些敏感的私人情境中:
「一項用來說明『完全負責』的主題練習採用兩人一組的形式……。有幾個人分享了自己童年時被父母毆打的經歷。接著我們被要求重新敘述那些故事,並且必須站在『負百分之百的責任』的立場─換句話說,就是我們如何『讓事情變成那樣』。」
《赫芬頓郵報》(Huffington Post)的黛安娜.奧達索(Diana Odasso)揭示了這種思維在 S3 的課程中依然是核心:
「一個典型的故事:我那爛透了的父親在我八歲時離開,他毀了我們的生活,如今我無法再信任男人。我中年,單身。(天啊,這些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在稍微查證之後,我們的教練用尖銳的法式口音粉碎了他們的邏輯:『他離開是因為你母親不忠。而因為你是個忘恩負義的小鬼,所以你從來不回他的電話。你單身真是可惜,但那是你的錯。』」
分享的內容往往涉及可想而知的創傷經驗,例如婚姻問題、緊張的人際關係、性騷擾、強暴、拋棄,以及身心虐待。然而,透過一種或許可以被視為粗糙的認知治療,學員被主持人說服,認為他們完全要為自己的痛苦負責,因為這些痛苦來自於他們對事件的詮釋。
《鳳凰城新時報》(Phoenix New Times)的亞曼達.斯基奧西亞(Amanda Scioscia)指出,S3 的學員「會哭喊、哀號,告解自己的感受,並揭露他們生命中最深的祕密,包括亂倫、不忠與羞恥。」而澳洲的線上新聞網站 news.com.au 的艾瑪.雷諾茲(Emma Reynolds)則描述了另一位 S3 學員的經驗,她寫道:「但在第二天,當凱文(Kevin)看到一名女性在揭露曾遭親兄弟強暴時崩潰痛哭,他再也承受不住。」《新觀察家》(Le Nouvel Observateur)周刊的瑪麗.勒蒙尼耶(Marie Lemonnier)也寫過類似的描述:
「S3的技術有個核心環節,就是在麥克風前告解的莊嚴時刻。那是一種公開的傾吐,如果教練決定透過挑戰某個人來施展他的權威,就有可能驟然演變成心理上的強暴。今天的受害者是丹妮爾(Danielle),這位母親談到自己與女兒的問題,那一幕令人不寒而慄……」
《時代雜誌》(Time Magazine)的記者奈森.索恩伯格(Nathan Thornburgh)以極為類似的方式描述了 S3 的環境:
「這些晦澀的訊息透過『分享』而有了生命,也就是學員在麥克風前傾訴的經歷。至少在我們的課程中,那成了大家自我傷害與傷害他人的速寫─不忠、亂倫、厭食、虐待。在麥克風前落淚太常見了,以至於一位沒有流淚的祖母似乎不得不解釋:『如果我沒有在吃抗憂鬱藥,我現在一定會哭。』」
雖然這些方式被標榜為賦權,但主持人要求學員承擔責任的方式,很可能會引發罪惡感與羞恥感,不僅對公開分享的人是如此,對目睹這些激烈互動的其他人也是如此。馬克.布魯爾(Mark Brewer)揭露了這在 S1 中的發生過程:
「這是你自己的錯。東尼(Tony)慢慢開始帶入 S1 知識體系中的另一個核心觀念─『為你的人生負責』。基本上就是要灌輸──你的問題不是由疾病、命運或其他人造成的,而是由你自己造成的。而在你接受這一點之前,你永遠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不意外地,幾乎在場的每個人都存在某種例外情形,但東尼完全不接受。他才不在乎你是否曾被集體強暴或是天生有腦部缺陷,那些都他媽的不是藉口。」
眾多來源證實,以粗暴方式強加的認知重建也是 S3 的典型特徵。參與者被告知,他們對所有事件的詮釋都擁有自主權,因此,他們經歷的所有痛苦都是他們的選擇,所以也是他們的責任。《每日郵報》(Daily Mail)的羅蘭.霍華德(Roland Howard)描述了 S3 如何運用這種認知重建:
「但直到第二天,當一名年輕男子走到麥克風前,我的疑慮才轉為憤怒。他淚流滿面地告訴我們,他童年的大部分時間都遭哥哥強暴。他前一天聽取了大衛(David)的建議打電話給哥哥,試著突破現況。他說『我願意放下痛苦,換取一段良好的關係』,但他哥掛斷了電話。大衛要他再打一次,跟他說『強暴只是詮釋,殘酷只是詮釋』還叫他必須原諒哥哥,他厲聲說道:『擺脫你的罪惡感,長大吧』。」
部落客茱兒斯.艾文斯(Jules Evans)揭示這種情況經常發生:
「在三天的課程中,有許多人站起來,因憤怒而顫抖,傾訴所有發生在他們身上的可怕事情,那些事讓他們無法過上隨心所欲的生活─有人被強暴、有人受虐,還有一個人誤殺了自己的父親。導師會大聲斥責他們,嘲笑他們自憐、虛偽之類的,直到他們最終接受導師的觀點,獲得『突破』,轉而用一種新的方式看待現實。」
鼓勵大家向一群陌生人揭露自身的創傷經歷,然後堅稱他們必須為自己所承受的創傷負責,這毫無疑問會加劇罪惡感與羞恥感,並且對「分享」的人以及目睹那些互動的人來說,都可能造成心理上的痛苦。
▌課程中的不足感
不足感是由一位威權式的培訓導師精心策劃的,他嚴密掌控課程的環境,確保學員保持順從的心態,並遵守諸多規則限制。
這些規則,以及培訓導師提倡已遭扭曲的正直、責任與認識論等概念,都被當作一種所謂的「道德」標準來衡量學員;當學員未能遵守這些規則,或不同意這些概念時,都會被當作不正直的證據,用來引發他們的不足感。普瑞斯曼描述了這在 S1 中發生的情況:
「在訓練的前幾個小時,S1 創辦人與其他培訓導師持續不斷地用言語辱罵,嘲弄坐在直背椅上的學員,堅稱他們全都是無用的人類,緊抓著那些關於自己與生活的荒謬信念。導師們說那些信念都根植於對理性、邏輯與理解的可笑詮釋。」
根據哈肯與亞當斯的說法,S2 也用了類似的手法:
「激發自戀防衛機制的練習(也就是感到誇大的幸福感與個人力量)與攻擊性的練習交替進行著,而那些攻擊性的練習會傷害自戀的感受,進而引發羞愧與無價值感,使團體容易聽信導師的評判。」
《GQ 雜誌》(GQ Magazine)的詹姆斯.歐布萊恩(James O’Brien)揭示了這在 S3 中如何上演:
「導師蒼白的臉變得更加蒼白,他的聲音因急迫而變得緊繃,我好像看到他邊講邊噴口水。他精於用目光掃視,彷彿同時在對所有人說話,卻又沒有特定的對象。在這場長篇訓斥中,他不斷強調我們當中沒有任何人擁有半分正直,連一個都沒有。我們說的話毫無價值,我們不誠實。他的提高嗓門又說了一次:『你們不正直!』」
多個來源指出,課程的主持人極具攻擊性,會系統性地羞辱並斥責學員。
芬克爾斯坦、韋內格拉特與亞隆解釋,S1 的培訓導師會嘲笑學員、貶低他們的成就,「不斷稱他們為『混蛋』」,並告訴他們,他們的人生失能了。這種對待如果持續好幾天,就很可能會引發強烈的不足感。
本文摘自 大塊文化《製造狂熱》 約翰.亞歷山大.亨特博士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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