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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酒肉臭的代價──從底層百姓視角看安史之亂與大唐的「虛假繁華」

朱門酒肉臭的代價──從底層百姓視角看安史之亂與大唐的「虛假繁華」

圖片來源:Gemini
很多人都知道安史之亂發生在開元盛世後不久,這場動亂不僅終結了大唐的繁華,還將整個中原拖入混亂之中。為什麼安史之亂能夠持續八年?為什麼叛軍放著五穀豐登、鶯歌燕舞的大唐盛世不過,非要發動叛亂呢?

你出生在開元盛世。

所謂的盛世,在你印象裡,無非是這幾年各地沒有出現大的災荒和戰事,百姓不會無端被亂兵劫匪殺死,這就是盛世了。可你們的日子依舊艱辛。河北自古兵強馬壯,卻年年出兵出糧、聽命於朝。小麥一到收割季,就被徵調送往京師換取功績,你們常常顆粒無收,只能吃些野菜雜糧。鹽貴、稅重、役繁,卻沒人替你們說話。

有些人被逼得沒辦法了,田產沒了,兒女妻子也被賣掉了,最後只能去軍鎮當兵混口飯吃。大多數人還勉強有口飯吃,自然不會去考慮當兵,畢竟你們這裡是范陽鎮,當兵意味著真的要上馬去塞外與敵人作戰。但幾年後,這種苦日子也過不下去了。一個從長安來的官員拿著詔書,說了一大堆你們聽不懂的官話,然後你們的地就成了他們的了。

▌辛苦一整年的收穫,只能眼睜睜地被官兵奪走

看著那個肥頭大耳的官爺拿著你們完全看不懂的文書,把你們的土地沒收了,你們當然不服氣。可他身邊還跟著幾個甲兵,說明這些人真的是官軍,所以誰也不敢吭聲。地裡的麥子再過些時日就要成熟了,原本再熬幾天就能迎來豐收,但現在你們辛苦了一年的成果就這樣被人奪走。可是,你們能有什麼辦法?俗話說「民不與官鬥」,若再敢跟這位官爺多說幾句,他手下的甲兵恐怕會直接把你們剁了餵狗。

可是你們家裡已經沒有糧食了,這收成的最後幾天都是餓著肚子苦熬過來的。如今田地也沒了,過幾天就要餓死了。實在沒辦法,你走過去狠狠地給官爺磕了幾個頭,再奉承了幾句話後,他才勉強允許你們在地裡割幾茬麥子做口糧。你們幾個人得了准許,趕緊拿了鐮刀割麥子。沒幾下,官爺就不耐煩地催促你們滾蛋,好像已經給了你們天大的恩情一般。

回到家後,你和父母看著那捆小麥,誰也沒出聲。

這些糧食也就能管幾天飽,吃完之後呢?吃完這些東西,你們只能賣掉房子,出去乞討維生。等到冬天到來時,恐怕只能裹個草蓆像狗一樣死在路邊的林子裡。

就在這時,同樣被搶了田地的鄰居卻帶著略微欣喜的神色走進你家。原來,節度使大人安祿山因為邊事緊張,正在大肆招兵買馬。他們放低了標準,不管你家裡有沒有良田,也不管你之前有沒有不良紀錄,只要來了范陽鎮,就是范陽兵。聽到這個消息後,你也心動了。你知道加入范陽軍不是像其他軍隊一樣只是混口飯吃,而是真的要去打仗。

可如今不博一把,全家就要餓死在這個冬天了。

看著已經體衰的父母和不能理事的弟弟妹妹們,你咬緊牙關,拿著戶牌請村長為自己開了個路引,然後跟鄰居一起去投靠范陽軍。到了軍鎮,果然像鄰居說的那樣,現在范陽鎮收兵一點也不挑。原本像你這樣細胳膊細腿的瘦柴只能當餵養牲口的壯丁,如今也被編到前線打仗的行伍裡。

▌上戰場也只是為了「混口飯吃」

到了軍營,你才發現除了少數職業軍士外,大多是和你一樣丟了田產、過來討口飯吃的老百姓,甚至很多是十里八鄉的熟人,所以大家見了面一點也不生分。到了軍鎮,你小心翼翼地遵守軍鎮的規矩:什麼時候能出營,什麼時候得宵禁,什麼時候可以大小解,這些規矩慢慢都熟悉、習慣了。雖然軍鎮的生活確實不如外面自在,但這裡不僅有口飯吃,而且還定期發餉,所以家裡人也因此得活。

但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要吃這口飯,就得為范陽軍賣命。你還記得第一次真刀真槍的戰鬥。你們一支百人隊原本是要行軍趕往一個敵人的聚居處駐守,因為聽到風聲說這一部的敵人最近不太安分,所以要給他們一點壓力,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結果就在行軍路上,你們遭到了埋伏。

伴隨著一聲響箭從林地飛出,劃破天空,你們的領隊騎兵應聲倒下。緊隨其後的你看到那騎兵被箭射中的猙獰面容,心中頓時一緊。儘管弓箭已穿透他的脖子,但他並未立即斷氣。鮮血從箭桿處噴湧而出,隨著氣管呼出的氣體不斷鼓出小氣泡。更糟糕的是,他並沒有完全跌下馬,一隻腳還掛在馬鐙上,整個人倒掛在馬背上。出於求生的本能,他想要起身上馬,但已完全沒有力氣。緊接著,更多的響箭飛出,徹底驚了那匹馬。於是,你目睹了最恐怖的一幕:馬匹受驚狂奔,將騎兵的身體拖在地面上前行,脖子上的血越流越猛,甚至噴到了馬鞍上。

▌戰場無情,一幕幕的「驚心動魄」映入眼簾

這一幕把你嚇得愣在原地,直到百夫長跑過來踹了你一腳,你才反應過來,按照命令舉起了盾牌。剛一舉盾,響箭便直接釘在你的盾牌上,發出讓人心驚的響聲。

但凡你舉盾晚了幾秒,那倒下的人就是你了。

其他幾個倖存的騎兵揮鞭回馬,打算跑回軍鎮叫援兵,儘管有幾人被敵人射倒,但你看到至少有兩人成功脫身,心裡稍微有了一些緩和。只要堅持到援兵趕到,你們就有生還的機會。

你們按照命令舉盾結陣並架起長矛,這些偷襲的敵人騎兵不敢直接衝擊。儘管不斷有人因從盾牌縫隙飛來的箭矢而負傷,但你們的槍陣始終未散。你們明白,現在這些敵人騎兵對你們束手無策,但如果陣腳亂了,在這原野上各自逃跑,反而會被這群輕裝騎兵各個擊破,徹底被殲滅在這裡。

你們從中午堅持到了晚上,這期間已有十來人因箭傷倒下,陣形也逐漸變得薄弱。太陽即將落山時,塞外狼群的嚎叫聲讓你們越發絕望。如果天黑下來之後援軍還未到來,那麼你們就徹底完了。晚上,這群人若是丟幾支火把在你們中間,再從黑暗中舉槍衝鋒,只需來回幾次,你們就會徹底崩潰。

沒過多久,你聽到了來人的聲音,然而來的竟是趕來助威的敵方牧民。他們也拿著武器結成陣形,摩拳擦掌,準備和你們一較高下。你看著這群牧民的裝備,知道他們沒有什麼戰鬥力,但你們明白,牧民若是聰明一些,肯定會跟騎兵互相夾擊,把你們徹底擊潰。就在百夫長打算發布散陣軍令,準備與敵人最後一搏時,你們隊伍裡的一個人突然聽到了一些聲音。

▌威猛強大的援軍正趕往戰場

他深吸一口氣,俯下身子,用耳朵緊貼地面聽著。剛被輪換下來休息的你也模仿他的樣子,貼著地面聆聽。接著,你聽到了世上最美妙的聲音:馬蹄重重踏響地面的聲音,咚咚噠,規律而厚重,甚至隱約還能聽到夾雜其中的漢家騎兵馭馬的聲音。僅一瞬間,那些作亂的敵人似乎也聽到了什麼,鬥志大減,甚至有人丟掉武器打算逃跑。

沒過多久,地平線上就出現了威猛騎兵的身影,碩大的落日下,你看不清這些人的容顏,但你看到了騎兵的裝束和范陽軍的軍旗,你們的援軍到了。這下,力量的天平徹底倒轉,作亂的敵人直接調頭四散逃命。百夫長一聲令下,你們散陣開始追敵。你追上一個逃跑的牧民,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揮刀從他後背劈下。劫後餘生的喜悅、牧民胸腔噴出的血柱、草原特有的味道混雜著敵人的血腥味,這般刺激讓你感覺渾身上下都在鳴叫,原來戰鬥竟能令人如此陶醉。殺掉第一個敵人後,你在草原上大聲號叫著追逐更多敵人。

一個原本要餓死在路邊的小子,今天親手為范陽軍除掉了一個又一個敵人。

戰鬥結束後,軍鎮非常實在,你殺了幾個人就算幾顆人頭,想要算軍功就幫你記上,想要錢財就折算後直接拿錢帛任你取。

你下定決心,從此你生是范陽軍的人,死是范陽軍的鬼。

就這樣,邊關幾次小動亂中,你沒有憐惜自己這條賤命,奮不顧身地撲上去。幾次後,你因公升為陪戎副尉。還與幾個同樣從刀山裡走出來的同僚結親,你在范陽軍中站穩了腳跟。

天寶十四載(公元七五五年)正月一過,各種小道消息就流傳開來。有人說節度使大人統領三鎮,又身為異族,京師馬上要派人來撤裁;也有人說安祿山狼子野心,肯定會先下手為強。到了八月,這些謠言越傳越烈,成了所有官兵、民夫酒後的話題。甚至還有人聲稱節度使大人馬上就要起兵清君側了。

你們這些小軍官也各抒己見,有人認為若節度使大人真的起兵,那也是為了除去楊國忠這樣的佞臣;也有人稱不管節度使大人為何起兵,他都願意跟隨他去戰鬥。畢竟他的餉銀是節度使大人發的,他的土地是軍鎮給的,長安如何他無所謂,他只會跟著范陽軍。你沒有說話,但心裡明白,自己實在找不出什麼為長安戰鬥的理由。

十月,大詩人杜甫寫下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金句。

▌一場大規模內戰即將爆發

墨痕還未乾,十一月,節度使大人果然反了。

此舉勾起的不只是河朔三鎮的兵鋒,還有幾十年來河北上下對唐廷的怒火。憑什麼一個京官拿著長安的詔書,就可以在河北作威作福?憑什麼河北生下來的你們要給京師的老爺們做牛做馬?很快,就再也沒有人天真地考慮節度使大人是否真的要除掉楊國忠。你們殺掉了京官,停止了給京師的進貢。

一開始,很多人都像你一樣還心存底線和希望。

你們知道安祿山和史思明這些人的野心,但你們真的以為只要一鼓作氣打到長安,局面或許會不一樣。所以很多時候,你和你的手下攻占一地時,還是以官軍的身分自居。老百姓的田地能不糟踐就盡量不糟踐,劫掠屠殺雖然時有發生,但你還是會主動提前制止。

可是,戰事並沒有大家一開始料想的那麼順利。

大唐的官軍也是很能打的,你們有安祿山、史思明,對面也是名將雲集,有哥舒翰、封常清、高仙芝、郭子儀等各種能征善戰的大將。戰事一度艱辛到你們糧草斷絕,幾近絕境。

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們也不再堅持什麼道義。

攻下一地,優先搶糧搶人。上頭發來徵糧任務,你們分成小隊去每個村子收繳糧食。若有村民故意隱匿糧食或真的沒有餘糧,你們不會放過他們,而是用各種酷刑折磨,直到他們的家人願意交出糧食。若最後確實交不出糧食,你們便直接亂刀捅死,用以震懾周圍的百姓。有時行伍裡缺人,你們就拿著繩子去村子裡捆人。只要發現還能走路的男性,二話不說捆住帶回軍營。為了避免他們逃跑,你們不僅捆住他們的雙手,還在鎖骨上打孔,再用繩子串起來,把十幾個人編成一隊。沒有戰事時,這群人負責軍營裡的雜務;戰事緊張時,你們便把他們驅趕到前線消耗敵方的弓箭。

▌踏上這條路,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

由於戰事持續,老兵越來越少,新兵越來越多。

這些新兵跟行伍裡其他善於耍小聰明的老油條們混在一起,逐漸學會用老百姓的人頭冒充軍功。很多時候你去驗收軍功時,一看便知他們是拿無辜百姓的人頭冒充,但你也裝作不知道,因為這些人頭報上去,你也跟著論功行賞。

這場叛變對你們許多人來說已成了一場狂歡,每略一城必然屠城劫掠,遇到女人就搶奪侵占,很快你們上下都賺得盆滿缽滿。這時你才後知後覺,叛軍終究是叛軍。走上這條路,不是打敗朝廷成為正主,就是徹底被朝廷剿滅,根本沒有折中的路。

這條路,走上去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打下長安時,你們儼然已經成了惡魔。長安未及逃走的百姓、繁華猶在的皇城,以及各地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全都被你們納入囊中。然而,究竟是誰讓你們變成這樣的惡魔?

沒過多久,大唐的精銳安西軍就來了。雙方二十萬人的對峙在沉寂的關中平原上勾勒出一幅決死前的畫面。長安城南的香積寺註定要成為許多人此生的終點。雙方皆為手持陌刀、身穿重甲的軍鎮甲兵,只不過一方是唐軍,一方是被冠以叛軍之名的你們。

▌最終結局只會有一方勢力存活

決戰前的夜晚,你和許多人一樣睡不著覺,你可以看到對面敵人營寨裡的篝火,若是再仔細聽,甚至能聽到對面的軍令和各種喧譁聲。只是明天的這一刻,只有一方能夠活著,另一方必將化為屍骨。若是贏了,你們以後就成了禁衛軍,那時你憑著自己的人脈和關係,肯定能在長安謀得一個不錯的職位。到那時,你就能把留在河北的全家老少都接過來了。若是弟弟願意讀書,就供他考取功名;若是他喜歡拳腳,憑你的關係也能把他介紹到行伍裡當個小官。再不濟,你也能拿自己這麼多年擄掠來的財富在長安開一家不小的店鋪,到時候明媒正娶一個京兆府的大戶姑娘,那麼你就是地地道道的長安人了。

若是幾年前死在塞外的草原上,你也沒有什麼遺憾。

畢竟那時不過是一條爛命,死了也沒什麼好憐惜的。可如今你已經爬到了這麼高的位置,未來有了那麼多燦爛的可能,你第一次如此害怕失敗。明天,一定不能再投機取巧,一定要拚出所有的力氣來搏上最後一次。你擦拭著手裡的刀,暗暗下定了決心。

第二天,雙方大多數人都和你一樣,抱著決一死戰的心態。

就連高層也打算賭上這最後一次。這麼多年來,雙方在中原兜兜轉轉,大家都乏了。寬闊平坦的關中平原上,雙方不再用陰謀詭計,兵法韜略也靠不上了。第一梯隊砍光,就上第二梯隊;第二梯隊耗光,就上第三梯隊。安西軍有回鶻騎兵,你們手裡也有精良的契丹遊牧騎兵。所以即使戰局有局部突破,對方也能靠偵察騎兵迅速發現並且回報,馬上突破處又上演一場毫無意義的互砍消耗戰。

▌只要殺死足夠多的敵人,我的存在就有了意義

這場痛苦的戰鬥,需要的不僅僅是龐大的軍隊和嚴明的軍紀,還要有足夠強大的信念支撐。

安西軍知道他們是在保衛大唐,那你們呢?

當你和手下的士兵作為最後一個預備隊被填上戰場時,你大概明白你們要輸了。但你們已經不在乎了。只要殺死足夠多的人再去死,你們的存在就有足夠的意義了。今後不管是李唐還是任何一個朝代,都不敢再輕視河北子弟。

這裡的山河和健兒不比關隴京師遜色,這裡的每一道呼聲今後都會有意義。


本文摘自 寶瓶文化《分肥遊戲》 許右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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