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Gemini
人生萬事屋走進現場,面對滿坑滿谷的雜物,清除惡臭與蟑螂的同時,看見堆積物下掩埋的書卷與回憶,也反思高齡社會下的疏離感。
里幹事私下跟我說:「社區準備召開會議。若伯伯家沒有清理完成,社區居民要表決,請伯伯搬走了。」
開始「人生萬事屋」的工作後,偶爾會接到一些因為距離太過遙遠、技術門檻太高,而被我們婉拒的案子。
雖然知道有些案子我們不接的話,也不會有人能去幫忙,但考量到工作難度與我們的限制,有時,還是必須狠心拒絕。但也有嘗試過後,雖然辛苦卻收穫滿滿的例子。
每一次這樣的時刻都覺得,有來打掃真是太好了。
最近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是一個位在山上的家戶,和大哥們單程就需要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才能抵達。
▌這算是「小 case」
家戶位在電梯大樓內。記得第一次去的時候,抵達家戶所在樓層,電梯門打開的一剎那,就看見伯伯家敞開的大門,垃圾由屋子最深處的廁所,像土石流自山頂流洩而下,蔓延到門口。
大門理所當然是關不上的,堆積物產生的味道,消散在大樓走廊裡。
和我們一同前往的有社區里幹事和服務伯伯的社工,以及屋主──伯伯的大哥。起初他們三人都站在外頭,看見來打掃的大哥們直接就越過垃圾,進入屋內。他們有點詫異,也十分佩服大哥們的戰鬥力。我解釋說:「因為清理過不少囤積的案子,伯伯家這樣的狀況,算是『小case』。」
社工和里幹事露出詫異的神情,我又補充:「雖然伯伯家堆積的雜物量不少,伯伯基本上同意我們都清掉,只需要保留書籍與貴重物品,因此工作起來並不會太困難。」
▌承受和住戶起爭執的風險
在「人生萬事屋」的工作裡,我自己判斷工作難易度,通常會用是否還有人在居住來分級。
同樣都是囤積的家戶,有人生活在裡頭,和人已經住院或搬家了,單純只需要清空,兩者在難度上有很大的差異。
對許多有囤積狀況的人來說,那些堆積的物品,並不是雜物,可能是未來能夠變賣的寶物,也可能承載著回憶,即便我們進去整理,也要花很多時間溝通、幫忙分類、挑選,還要承受和住戶起爭執的風險。
之前有碰過住戶一包一包拆開我們打包好的垃圾,為了要找到某個他宣稱遺失的物品。這樣的過程,往往消磨人心與力氣,工作時間也被迫拉得很長,但因為我們希望是在住戶知情同意的狀況下做家戶清潔,這類溝通工作是無可避免的。
▌把書留下來,其他都清掉
這次千里迢迢來到伯伯家,原先也擔心會不會是長期拉鋸戰,而且因為地點太遠,我們本來規劃只來一次,能做多少,是多少。
今天實際和伯伯見到面後,發現他很健談,也很配合。他說,希望我們把書留下來,其他東西都可以清掉。
伯伯家的地上堆積大量的報紙和書籍,中文、外文都有,夾雜各種雜物。靠近廚房的區域,地上則散落著食物,伴隨濃重腐臭味。走進伯伯家,我們每踩一步,就會看到層層堆積物下頭爬出大小不一的蟑螂,四處逃竄。用成語「萬頭攢動」來形容,也許再適合不過了。
里幹事說,懷疑裡面有老鼠屍體,但不知道在哪,希望我們可以幫忙找出來處理掉。因為老鼠屍體的味道較重,若能找出來清掉,伯伯家的空氣,也可以變得清新一點。
▌一張車票,掉入回憶裡
整理過程中,我撿到一張車票,伯伯接過車票,就掉入回憶裡了。他說,那是他前幾年和朋友一起搭火車出去玩。
支線的小火車搖搖晃晃,停在一個又一個小小的車站。那一天,他看見山和瀑布,逛了老街。他很久沒有離開現在住的地方了,年紀大,行動不方便,能一起出門的朋友,也一個一個離開了。
他說,他要留下這張車票,作為紀念。我自己也是很喜歡留下車票當作紀念的人。
有時候,某些回憶就是得憑藉著物件,才有機會被觸發。
整理時間越長,我越發覺得自己和伯伯其實是很像的人:租屋處堆滿自己買的書,想留下來回憶的物件不勝其數。我總被偶爾從老家上來探訪的家人叨念:「房間太亂、東西太多。」
有時,我會想,如果「人生萬事屋」這個專案一直做下去,會不會有一天變成未來的工作者帶大哥們來打掃我家?
▌不知道要為了什麼努力
伯伯說,其實自己不是沒想過要整理,可是隨著年紀一天一天大了,又只有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裡,發現漸漸就沒了力氣。
我好像可以理解那種不知道要為了什麼努力的感覺。
一個人住在偌大的房子裡,或許不是刻意的,但這些慢慢累積的物品,確實也是某一種生活的累積。當然,住在這樣的環境裡是不健康的,伯伯幾乎連好好走路、睡覺的空間都沒有。
只有一張放置在門口的木椅子,平時他就蜷縮在那。他的生活失衡了。
▌是解決問題,還是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可若單就他想保存看過的報紙、喜愛的書籍,想留下回憶的物件,用這樣的角度去看待囤積這件事情,是不是就能有多一點討論的空間?
我猜想,提出這樣的討論,大概會被以「若是他住在你家隔壁,你願意嗎?」這類的回應斥責。但我想以一個正在現場處理問題的人,提出這樣的思考:我們有沒有機會,用更多元的角度去理解囤積?
其實,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你的權益受到侵害了,你感到很生氣,或是想解決問題。可是,我們也常常看到,事件發生時,有些人提出的辦法,不是為了解決問題,而是想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這樣的做法,真的能讓事情解決嗎?
了解事件背後的成因、行為背後的動機,是在解決問題的同時,我們也能去思考跟確認的,甚至有機會從更根本的地方解決問題,而不只是處理到表面。
在二分的善與惡之間,還有一個人的需求與困境,值得被看見。
▌年事已高的伯伯,如果離開這裡,又可以去哪裡?
里幹事私下跟我說:「社區準備召開一個會議。若伯伯家沒有清理完成,社區居民要表決,請伯伯搬走了。」
聽見的時候,我在想:我們可以怎麼幫忙伯伯呢?年事已高的伯伯,離開這裡,又可以去哪裡?孩子們都已成家立業,鮮少回來探訪,伯伯也不想打擾孩子們的生活。這樣的家庭,其實還真的不少。
我們掃過許多獨老的家,都是仍有親人在,卻已鮮少往來。
我們沒有辦法介入家庭議題,也很難光靠短暫的接觸妄下定論。我們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的打掃裡拚盡全力,讓生活在裡頭的人當下能過得好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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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打掃能處理的範圍畢竟有限,想幫助伯伯的生活重新建立,也不是光憑我們清掃就能夠達成。
社工說:「完成清潔後,會為伯伯媒合新的家具。」里幹事會把伯伯和我們一起做出的努力,呈現給其他社區居民;也希望把家裡打掃乾淨後,伯伯的孩子們願意更常回來探望。
集合眾人之力協助的伯伯,希望能重新找回舒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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