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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祕密》擁有不能說的祕密,本身就是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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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Elina Krima,連結:Pexels

初看吳曉樂的小說《我們沒有祕密》,前幾個章節的劇情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瑞典作家史迪格‧拉森的成名作《龍紋身的女孩》,這兩部作品都是藉由一位失蹤的女性牽引出一連串性侵事件的驚悚內幕。

但是,《龍紋身的女孩》主要劇情是以推理為主,藉由主角們鍥而不捨地追查,找出真正的犯案兇手。吳曉樂的《我們沒有祕密》卻不只是如此而已,在和《龍紋身的女孩》有一個極其相似的故事開端後,從第四章開始,吳曉樂走出了不一樣的情節發展,她從這裡拉出另一條敘事主軸,在這條軸線上,《我們沒有祕密》不再只是犯罪推理小說,更像是一齣暗黑心理劇,作者透過第一人稱的敘事手法,試圖還原被害者「我」的內心世界。

「哥哥躺在我的面前,邀請我玩摸臉摸到睡著的遊戲,我伸出手,自鼻樑到嘴唇,從上而下,在他的臉頰如同畫貓咪鬍鬚似地撇上好幾痕,以整個掌心覆蓋住哥哥的臉頰,摩挲。我克制、壓下傾訴的渴望。……」

「哥哥也把我的制服連同內衣拉開,他的手直接放在我的腰上,整個世界我只聽見我的心跳,哥哥往上延伸,到我的胸肋,我停止呼吸,他又倏地往下一揩,凡他掌心所經,處處有火焰升起,火舌舔舐著我的心……」

「我」的自言自語中,讀者應該馬上就可以猜到加害者與被害者之間是兄妹關係,而且因為被害者的內向個性和外在環境使然,她開始慢慢地自我封閉,對外在事物也產生扭曲的觀感,並且逐漸對加害者心生依戀的情愫(即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直到最後無法自拔。

但即使是兄妹亂倫、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吳曉樂似乎不打算讓讀者輕易就知道被害者的真實身分,我們甚至不知道這位說故事的被害者和前三章所提到的已經失蹤且一度看似是女主角的吳辛屏存在著什麼樣的關係。我們只能從諸多曖昧的、隱晦的言語敘述中感受到被害者脆弱的內心世界,並且與被害者產生共鳴及同理作用。

由此我們可以看見吳曉樂更想要著墨的不是找出真正的性侵兇手,而是性侵被害者在心理上所受到的煎熬與磨難。第一次我們看一本小說的時候,這麼想知道被害者是誰多於加害者。

《我們沒有祕密》另一個精彩之處,是每個旁觀者都以為他們知道一些被害者的祕密,大家都不甘寂寞。吳曉樂藉由受害者身邊的人一一現身說法,讓讀者看見一個殘酷的現實──這個社會習慣對性侵事件的被害者進行集體霸凌(檢討)!

吳辛屏成年後的閨蜜之一奧黛莉被林老師性侵後試圖向自己的父母求援,但是她的父母非但不相信她,甚至告誡奧黛莉,林老師對妳這麼好,妳怎麼可以汙衊他。

而吳辛屏的情況更悲慘,當她揭發自己被同學的哥哥性侵後,她得到的不是心理上的同情慰藉,也不是司法上的正義回報,而是從此背負著壞女孩的名聲,這樣的負面評價一直如影隨形左右她的人生,即使她離鄉背井,人間蒸發了很長一段時間,也無法平息這些來自家人、同學的惡意指責。

當吳辛屏的丈夫范衍重一路抽絲剝繭追查她的下落,大家都說妻子曾經被性侵了,但弔詭的是,他聽到的不是大家對加害者的譴責,而是對身為被害者的妻子的負面評價。這是不是和現實世界相似,社會大眾經常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忙著檢討被害人。

吳辛屏的同學張貞芳是這樣說的,「一個女生如果真的被那樣了,她怎麼有辦法上學?怎麼有辦法跟同學聊天、講笑話?」張貞芳話鋒一轉,「再說了,宋懷谷那麼好看,多少女生喜歡他,他沒必要來硬的,很多女生恨不得可以把身體給他。吳辛屏污衊宋懷谷,不就是為了敲詐?」

甚至在「家醜不可外揚」的世俗下,家人對性侵案件被害者的責難有時候會更甚於家門外的人。吳辛屏在遭到性侵後,原本學校的導師連文繡希望她的家人可以幫她擋住外面的風風雨雨,讓家庭變成她的避風港,但是事與願違,「沒想到吳辛屏的爸爸甩了她一巴掌,要她不要亂說話。吳辛屏被打到趴在地上……」

吳辛屏的哥哥也告訴范衍重,「我妹妹以前出過事。我不能告訴你她做了什麼,只能說她傷了很多人的心。你是律師,絕對知道我在說什麼,有些人看起來很無辜,說他被栽贓,結果他才是兇手。小屏或許沒有這麼可惡,不過,她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善良、無辜。」

隨著小說的劇情不斷推進,我們看到吳曉樂一直在提醒我們,社會輿論習慣性地一直在檢討被害者,尤其是當性侵事件發生在東方社會的時候。吳辛屏的母親當時告訴老師連文繡,「吳辛屏自己沒有錯嗎。她穿著短裙,還在別人的家裡把自己搞得醉醺醺的。傳出去別人怎麼想吳辛屏?又會怎麼想他們這對父母?」

心理諮商師周慕姿在她的作品《他們都說妳「應該」》提到,我們的文化在習慣上會用許多「應該」與「不應該」來規範女性,而且還會想方設法讓這些規範內化,讓被規範的人受到自我約束,即使這些規範再不合理,並且嚴重扭曲了女性的生命,她稱這種現象是「文化纏足」。而當性侵事件發生的時候,這些如同文化纏足的規範會告訴妳,女性失貞自己也要負相當的責任,因為是妳行為不夠檢點、不夠愛自己、不懂得保護自己。

沒有看到最後一章,我們就無法確定故事中一直在喃喃自語的「我」到底是誰,她和失蹤的吳辛屏有何關聯,但是就像「我」說的,「擁有不能說的祕密,本身就是懲罰。」這個不能說的祕密指的就是性侵事件,而根據司法院2010~2015年的問卷調查指出,有高達35.48%的權勢性侵被害人坦承事件仍對自己造成了難以抹去的精神創傷,被害者甚至會在餘生中不斷地自我譴責。

相信吳曉樂在創作《我們沒有祕密》的時候,不只是希望誕生一個精采好看的犯罪推理小說,她應該更希望藉由這個故事替性侵被害者發聲,並警惕世人放下那些加諸在受害者身上莫須有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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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文學-我們沒有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