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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追殺小學同學,對戰他人記憶的回憶錄,埋藏一部挖掘成長秘密的小說,那些我們封存時刻成永恆的嘗試。
我對《進烤箱的好日子》的初次印象始於暢銷榜。當時只是知道「有這本書」,並沒有特別留意它的內容。直到後來在各大書評平台以及許多愛書人的推薦中反覆看見它,我才開始對這本作品產生興趣。
直到最近才真正展開閱讀,出乎意料地,作品的質地完全顛覆了我原本的想像——它既不艱澀,也不是典型的文學沉重,而是一部形式新穎、結構精巧、富含趣味與思辨空間的小說。
對於習慣創作、關注寫作過程或對敘事結構有興趣的讀者而言,這部作品更是值得細讀。它挑戰了我們對「寫作、記憶與真實」的慣常理解,並以近乎實驗性的方式示範了另一種敘事可能。接下來,我將以兩個特別打動我的亮點,談談這本書為何如此引人入勝。
▌一、寫回憶錄:究竟是在記錄,還是在創造?
這本作品的故事架構看似極為簡單:一位作家在撰寫小說時遭遇瓶頸,於是轉向創作回憶錄。然而,作者真正高明之處在於,她以這樣一個近乎普通的前提,建構出一部兼具層次與張力的小說,並進一步模糊了虛構與真實的界線。
書中敘事者——也就是「我」——原本正在寫小說,卻卡關多時,因此轉向回憶錄創作。這個設定在創作環境中相當常見:當題材難以推進時,換一個方向往往能帶來突破。有趣的是,敘事者在一開場便提出了她對小說與回憶錄的辨識標準:「小說與回憶錄唯一的不同,就是『真實性』。」
然而,記憶是否真能提供絕對的真實?這便成為本書的核心問題。
作者利用排版來區分敘事層次——標楷體象徵回憶錄, 新細明體則代表當下的敘述者之聲。
這樣的設計不僅清楚,也讓讀者能輕易辨識文本的時間層次。
但更耐人尋味的是:即使在「現在」的層次,敘事者依然不斷修正她的回憶錄。她甚至把相關人物請出來,讓他們讀自己的章節,再依照他們的版本進行修改。於是小說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當各自的記憶版本互相干預、修補時,何者才是真實?
每個人都可能經歷過類似情境:即使所有人都在同一個事件現場,但多年後再回想,細節總是互不相同。這正是作者試圖探問的:回憶究竟是對過去的再現,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創造?
作品以極具創意的方式,讓讀者重新理解「記憶」這件事的可塑性,也成功模糊了文類之間的界線,使人意識到:回憶錄也許從來不是純然的記錄,而是伴隨著不斷重寫的「再創造」。
▌二、「說謊家」:童年遊戲如何解構真實
另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橋段,是敘事者回憶起童年時與父母常玩的遊戲——「說謊家」。
規則十分簡單:每個人說出三件今日發生的事,其中兩件為真、一件為假,其餘的人則要猜出哪一個是謊言。這看似輕鬆的家庭遊戲,卻深刻動搖了回憶錄的「真實性」。當真假本來就是遊戲的一部分時,記憶本身的可靠度也隨之被削弱。
書中最令人震撼的一幕,是父母選擇透過這個遊戲告知敘事者他們即將離婚。
母親說出的三件事包括朋友分手、陽台上看到兩隻貓,以及她要和敘事者的父親離婚。敘事者直覺選了「最後一件:父母要離婚」為謊,父親卻在猶豫後說了不同的答案。然後母親揭曉是父親答對了。
作者以極其平淡的方式呈現這段情節,卻讓人瞬間意識到其背後的震動。沒有渲染、沒有戲劇張力,只有輕描淡寫,卻讓真實與虛構在這一刻完全交疊。儘管以成年後的角度回望,這段經歷難免存有記憶誤差,但這並不減少它對敘事者造成的影響。
書中那段形容記憶的文字尤其精準:記憶像是一個櫃子——有些東西放在最上層,一眼就能看見;有些在中層,拉開抽屜就能取得;有些在最深處,需要將抽屜整個拉出才能觸及。
這段描寫具象而深刻,讓人不禁聯想到自己回憶的運作方式。
回憶常因時間與情緒的作用而產生變形,原本痛苦的經驗可能被淡化,甚至被重新美化;久而久之,我們甚至難以分辨哪些是真實,哪些則是後來編織出的版本。
作品透過「說謊家」這個遊戲,精準展現了記憶的脆弱與可塑,也讓「真實」這個概念變得更加耐人尋味。
▌每個人都像小說家,書寫自己的人生記憶
閱讀《進烤箱的好日子》的過程中,時間彷彿過得格外迅速。小說既像虛構故事,又像窺視他人日記般私密;既真實,又充滿遊戲性。
我特別喜歡書中「不斷修改回憶」的處理方式。過去雖不可逆,但透過重新書寫與調整,我們往往得以建構出一個最「合適」也最「能承受」的版本——不一定是真實的,但卻是我們需要的。
某種程度上,閱讀這本書讓人意識到:我們都像小說家,持續以自己的方式書寫、補綴、理解生命。《進烤箱的好日子》是一部形式巧妙、立場細膩又具文學野心的作品,若你對記憶、敘事與真實之間的界線感到興趣,不妨翻開它,親自走一趟這段真實與虛構交織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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