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ChatGPT
你習慣急著尋找故事的標準答案嗎?《47 個流浪漢種》帶你卸下舊有的認知慣性,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文字裡,展開一場深刻的自我對話。
以前的我,總以為讀不懂一本書,就是自己的問題。
看到深奧的作品,我會強迫自己往下讀,一邊焦慮地想是不是漏掉了什麼。直到最近讀了李佳穎的《47 個流浪漢種》,我才發現,有些書天生就是要讓你讀不懂的。而讀不懂本身,其實就是一種閱讀。這本書出版 20 年了,這次拿到的是 20 週年紀念版。我原本以為自己閱讀量不算少,什麼獵奇的、實驗性的作品應該都能讀進去。結果翻開前面一兩篇之後,我腦海裡浮出來的第一句話只有:「蛤?這什麼?」‧‧‧‧‧‧
那是一種很久沒有過的震撼感。
一、從書的外觀,你就知道它想挑戰你
先講書本身。拿到《47 個流浪漢種》的第一刻,我就被它可愛的開本震撼了。
它是那種可以放進口袋的迷你尺寸,跟我的手掌差不多大,一隻手就能撐開來看。
橘色的封面在滿架子的書海裡特別耀眼,而這次的 20 週年紀念版還特別重新請設計師操刀,採用了一種很少見的做法叫「佛經折」——像佛經那樣一頁一頁往外折,可以整條攤開來,不是我們熟悉的左右翻頁那種裝訂。因為是折頁,每一頁其實是兩張紙疊在一起,所以整本書拿在手上會特別有重量。它像書又不像書,更像捧著一個神奇的物品。
裡面的排版也是別有用心。過去我們讀的書,字跟字下一行一定是整齊對稱的。但這本書它是很跳躍的,有時候某個字會突然跑到左上角去,下一行的字又跑到右下角。這種摸不著頭緒的編排,其實跟每一篇裡的人物是息息相關的,是設計師針對每一位流浪漢的特性,重新做的視覺編排。
光是這些外部設計,就已經在告訴你:準備好,這本書要挑戰你既有的閱讀習慣。
二、在地下道遇見 47 個流浪漢
我一開始其實完全讀不進去這本書。
因為我用著「一個蘿蔔一個坑、A 的問題就要有 A 的答案」的閱讀方式在讀它。編號亂跳、文體不明、故事沒有結尾——每讀一篇都想問「所以呢?」,然後越讀越焦慮。後來我才意識到,這本書根本不是傳統意義上有完整劇情、人物成長、起承轉合的小說。
作者李佳穎自己就說過,她是以「我」、「流浪漢」、「紙箱」、「地下道」這幾個共同元素為基礎,一個流浪漢、一個地點往前寫。出版社甚至把它形容成「47 則只寫爆點的小說」。
所以我後來的讀法是這樣:不要努力去讀懂故事,而是把它當成你在地下道遇見的 47 個人。
觀察這個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不要急著解釋。
試著把「流浪漢」三個字拿掉,看看這個人其實在講什麼——可能是一個害怕被遺忘的人、一個想證明自己存在的人、一個明明孤獨卻假裝自己不需要別人的人。然後問自己一個很私人但很好用的問題:我有一點像這個人嗎?
三、文字被拆解得讓人「毛骨悚然」
李佳穎最厲害的地方,是她很擅長拆解那些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詞。書裡我特別喜歡的一篇,是第 16 號流浪漢〈超人氣〉。
這位 16 號流浪漢,寫了一首歌叫〈流浪漢 16 號之歌〉,歌詞只有一句:「16 號來了,16 號來了,流浪的 16 號,拜託。」他在地下道巡迴演唱,還真的吸引了不少人圍觀。
敘事者「我」就問他:「拜託什麼?」他說:「支持我,拜託。」「可是沒有事件的話,我們要如何表達對你的支持呢?」16 號流浪漢回答:「那絕對不是問題,請在我臉上呼兩巴掌,表示你的支持。」最後,圍觀的群眾真的一個接一個打了他耳光。而這位流浪漢不但沒有不開心,還會問:「你是今天第多少個上我耳光的人?」
篇章就這樣結束了。
讀完之後,我久久沒辦法從裡面走出來。因為李佳穎在玩一個很深的梗:有人關注我,跟有人喜歡我,是同一件事嗎?
16 號想要的是「支持」。但當他不在乎這份支持以什麼形式出現的時候,這份支持還會是好事嗎?你摸我代表支持,你看我代表支持,你甚至打我兩巴掌也算支持。只要你跟我產生了互動,我就能算成訪客數,累積到最後就是「超人氣」。
可實際上,他可能什麼都沒得到。
這一篇太準確地說中了我們現在的社群時代。「黑紅也是紅」、按讚數、觀看數、追蹤數,我們把這一切都當成支持。可是,那真的等於喜歡嗎?
四、比書名還要弔詭的「種」
一開始,我以為書名《47 個流浪漢種》裡的「種」字只是為了讓書名看起來奇怪、吸引好奇心而故意加上去的。讀著讀著才發現,這個「種」根本別有用心。
它像是品種、類種——一種分類的姿態。就像我們喜歡用 MBTI 幫自己分類、用星座幫自己分類。這本書其實在做的事,就是幫 47 個流浪漢做「分類」。
可是當你開始分類別人的時候,一個很尖銳的問題就浮現了:是誰有權力去給別人貼上標籤?
書中的 2 號流浪漢,甚至不覺得自己是流浪漢。書裡是這樣寫的:「流浪漢 2 號其實不喜歡流浪,雖然他知道一切有關流浪的事。」然後過幾頁又出現一句:「流浪漢 2 號,不知道自己是流浪漢。」
那到底是誰決定他是流浪漢的?是敘事者,還是我們大眾?
再看第 8 號流浪漢,篇名叫〈對於安定的妄想〉。
他說自己是「好不容易才成為一個流浪漢的」。敘事者問他:「你要如何證明你成為一個流浪漢了呢?」他的回答讓我震了一下:「我克服了我的同理心。」
「克服」這個字,通常是用在恐懼、懶惰、困難這些阻礙我們的事情上。但這一句話卻把整個價值觀顛倒過來了——同理心,居然成了成為流浪漢的「障礙」。
仔細想想,其實很有道理。一個對別人有很強同理心的人,看到有人餓了會想幫忙,看到有人依賴自己就會承擔責任。他會不斷跟別人產生關係、產生牽掛。
而這一切,都與「流浪」無關。
如果你想成為一個流浪漢,你就必須完全承認自己不屬於任何人,也不讓任何人屬於你。這樣定義下的流浪漢,就不只是我們表面上看到的那種了。它可以是情感上的流浪、精神上的流浪。如果我們拒絕跟任何人產生牽掛,某種意義上,我們是不是也是新形態的流浪漢種?

▲ 於是,我們穿梭在城市閾限空間的陌生面容之間,成為又一張尚待辨認的臉孔。(來源:Unsplash)
▌拋開既有的理解方式
過去的我,一直把「讀懂一本書」想得很簡單。
我以為只要把每一頁看過去、用我原本的認知理解裡面的所有內容,就叫做讀完了。但《 47 個流浪漢種》讓我開始懷疑另一件事──那些讓我讀不懂的內容,真的都是作者的問題嗎?還是很多時候,其實是我自己太急著用舊有的方式去理解,反而錯過了作者真正想要打開的另一扇門?
我開始發現,每一次感到看不懂、每一次想要放棄、每一次強迫自己塞入某種解釋,背後都有一套自己沒有察覺的閱讀慣性。
以前我會急著問:「這本書到底在講什麼?」
現在我更常問自己:「我可以用什麼方式重新讀它?」
看起來只是順序不同,但閱讀的方式,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這也是這本書留給我最大的收穫。
它沒有告訴我答案,也沒有給我明確的結論,卻慢慢改變了我看待閱讀這件事的方式。我想,一本書真正的價值,其實藏在它讓你變成了一個怎樣的讀者。有些書會教你知識,有些書會給你答案。而有些書,會讓你在闔上它的那一刻,成為一個和翻開它之前完全不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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