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ChatGPT
二〇二四年適逢大陳撤退七十年，島嶼終成飛彈基地。本文由七十七歲的大陳長者現身說法，帶領讀者重回歷史現場，見證大時代下老百姓流離失所的真實無奈。
我剛從大陸回來，今年（二〇二四年）是我們離開家鄉七十年——我七歲來台灣，今年七十七歲。漁山島那裡要做飛彈基地，如意娘娘廟也要拆掉，老百姓通通被趕出去，以後都不能上去了，算是最後一次回去看看。
這次一起回去的人裡面，我是年紀最大的，其他人以前的家在什麼地方我都知道。他們有的是兩、三歲出來，有的來台灣時還在媽媽肚子裡。我就跟他們說，你家在這裡、他家在那裡，一個一個介紹，連水井的位置都還記得。我們家旁邊有兩顆石頭，小時候看起來很大，現在就覺得其實沒有多大。還有一個土石堆起來的地方，看起來很深，有個表哥以前曾經跌下去，流了很多血，這次發現原來也不是很深。
小時候沒有什麼玩的啦，就是在海邊丟石頭、打水漂，看誰漂得遠；還有玩紙牌、打陀螺 。我記得漁山每年都會下雪，小孩子不怕冷就出去玩雪。年紀大一點的有讀書，我沒有，老師是從大陸請過來的，有點像私塾的形式。其實他教的也不是國語，而是浙江話，後來因為打仗他就回去了。
▲ 北漁山出生的柯普昌，7 歲就來到台灣，已經離開家鄉 70 年。
▌抓魚的人被抓去當兵
我們漁山島的家是三合院，ㄇ字型那種，很大，曾經被當成軍隊的通信所。軍人住在中間大廳，我們住旁邊，阿兵哥對我們小孩很好。我有一個舅舅本來在大陸沿海抓魚，結果被游擊隊抓到漁山島當兵，他那時候才十八歲。外婆一直哭，眼睛都快哭瞎了。他來的時候棉被、鞋子、衣服什麼都沒有，我奶奶還幫他準備棉被。因為那時候游擊隊的兵不夠，就到處抓兵，誰抓回來的人多，誰就可以當連長、副連長‧‧‧‧‧‧。但是，也不是只有我們這邊抓，聽說共產黨也抓兵，他如果知道你家裡有年輕人，晚上來看看就抓走；老的不要，只抓年輕的。
（幸好）我們那時候還太小，連槍都拿不動，沒有被抓。
我舅舅被抓到漁山島一段時間後，又調到大陳島。我聽他說，那時候被抓兵的主要是兩個地方的人，一個是（浙江）象山東門島，我舅舅是（島上）銅瓦門的人。要撤退的前一個晚上，隊上的連長可能良心發現，跟他們說：「明天我們就要走了，你們如果有辦法，就自己回去。」於是兩個地方的人就在討論，但是船只有一艘，兩邊都想回去，爭執不下。後來潮水退了，船擱淺，誰都走不了，就一起來台灣。
撤退六十周年的時候，我也有回去，搭的是大陸漁政的船（巡邏中國海域的公務船）。船長跟我們說，當年撤退的時候，有六個年輕阿兵哥坐小舢舨逃走，他們衣服、吃的東西沒有帶很多，而且也不會開船，在海上漂流了好幾天。還好命大，被一艘漁船給救起來，不然在海上不餓死也會凍死。
▌踏著米袋和麵粉袋上船
我們北漁山比較小，整個島大概一小時就走完了，南漁山比較大。富岡新村這邊從南漁山過來的比較少，大概是十幾戶，撤退的時候，他們跑來北漁山跟我們一起走。
一江山打起來的時候，我們晚上在島上都看得到啊 ，整個天空都是紅色的。可能他們（中共）想先從一江山開始打，因為距離比較近，打了好幾天，打完一江山才打我們。我也知道王生明將軍，他很有名，是從台灣去的，那時候好像還是上校。
撤退以前，我奶奶在島上賣雜貨做生意。有一個晚上，她的生意非常好，大家都來買東西，甚至半夜還有人來敲門，什麼都買，幾乎把店裡的東西都買光了。生意這麼好，奶奶當然很高興啊，結果到了第二天才知道，大陳幣不能用了，要改用國民黨的錢幣。要是奶奶早知道的話，就不會賣，因為那等於送給人家一樣，錢都貼在牆壁上了。
這表示阿兵哥其實都知道要撤退，大陳幣沒有用了。
撤退的時候，大家攜老扶幼到海邊去。第一天船沒有來，我們就又回去，大概再隔一天吧，船才來。我還記得我腰上帶一個阿兵哥用的那種很大的水壺，背上也背一個，還背兩三隻雞和一些餅乾 。我那時候才七歲，還要背自己的衣服，因為那時候（二月）是冬天還很冷，所以還帶了棉襖。我記得來接我們的船是「中字號」那種的，船門打開的時候，距離碼頭還有一段距離，阿兵哥把米袋、麵粉袋丟下去，好像搭一條臨時的走道一樣，我們就踩著這些袋子上到軍艦。
那天風浪很大，船開了一天一夜，我們全部人都暈船。船上有煮稀飯，還提供戰備糧那種餅乾，但都沒有辦法吃。到了基隆，很多學生來把我們一個一個牽上岸。我們在基隆只住了一個禮拜，我記得我們小孩子會去學校玩盪鞦韆，漁山那邊沒有鞦韆，所以覺得很好玩。
▌曾經有兩個富岡新村
後來我們從基隆搭船到花蓮港，再搭燒煤炭的夜車（火車），經過一個晚上，天亮才到台東。燒煤的車開得很慢，沿路都會聽到車子「氣嗤、氣嗤」的聲音，用跑的大概就追得到。
在基隆吃大鍋飯，到台東也是吃大鍋飯。我們家一開始被分配到知本國小，其他人有的住東河、有的住都蘭、興昌，也有住台東、賓朗的，每個地方的學校接納一些人。房子蓋好我們才回來，先是住到「機場那邊的富岡新村」，民國五十九年才遷到「現在這個富岡新村」。
剛搬到這裡的時候，只有一個空空的房子，前面、後面、廚房‧‧‧‧‧‧什麼都沒有，都是我們自己蓋的。外面的四個角落有公共廁所，我們上廁所要跑到那裡。有的老人家晚上用尿桶，白天再拿到公共廁所去倒 ，很不方便。所以後來大家都請師傅來自己家裡蓋廁所，才比較衛生嘛。我們住的這間是十二坪，最大的十五坪，主要是看人數，家裡有七個人以上就會分到十五坪的，以下就是中的十二坪、小的八坪，好像還有更小六坪的。
這裡空氣比較好，（機場）那邊的地勢比較低，空氣不好，下大雨還可能淹水，不過好處是風比較小；這裡地勢高，冬天風比較大。我們在那邊也遇到過黛納颱風（民國五十四年），屋頂都被吹掉。
▲ 大陳人柯普昌憶起曾經的往事，即使相隔多年，當時的場景仍歷歷在目。
以前村子裡沒有水，晚上要去很遠的地方挑水。我那時候念富岡國小，學校裡有一個工友是退伍軍人，他要泡牛奶給小孩子喝，我們挑水賣給他，一擔水一塊錢，挑兩三擔就兩三塊了，很好賺。那時候一塊錢很大欸，小孩子能賺到錢當然很高興啊。後來大人發現附近有個地方有水源，就在那裡挖了一口井，用馬達抽水。
▌結親家的對象全是本省人
台灣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全新的地方，而且剛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當然是覺得滿困難的。我還記得在漁山島的時候聽人說過，台灣沒有老虎，但是有「蕃 」，就是現在說的原住民，說他們會殺人，所以小時候很怕。到富岡這邊 ，看到原住民身上都有帶刀，很怕，結果其實也沒有看到他們殺人。
（有一部分）大陳人的祖先是閩南人，從福建同安去的，我們講閩南語。我當兵是海軍，第一天去船上報到，船長就問我：「會不會講台語？」我說會啊，他就告訴我，你在船上最好都講台語，你如果不講台語，他們會排斥你。在新訓中心，我們台東、花蓮的，都跟嘉義的在一起。有一個嘉義人叫金水，他都不叫我名字，直接叫我「浙江省的」。
有的台灣人會叫我們「大陳仔」，有些也會排斥我們，說大陳仔很壞、會偷東西。的確有些人會去他們那邊偷東西，也不是偷錢，就是偷些農作物，因為那時候大家生活比較苦嘛。小孩子都是很調皮啦，比方說會偷採人家的芭樂、去人家甘蔗園偷吃甘蔗這種，壞事也就是這種比較壞，打架什麼的倒是沒有，我們很老實。
不過我們跟台灣人其實也相處得很好，我有一個叔叔當兵時候的結拜兄弟，介紹他哥哥來這裡跟我叔叔一起抓魚。他看到我，覺得這個小孩子很老實，介紹給他妹妹，我跟我太太就是這樣認識的。我小孩的對象都是台灣人，沒有外省人。兩個媳婦一個是彰化人、一個是花蓮人，女兒嫁給嘉義的，現在感覺沒有分太多省籍什麼的。
▌輾轉帶如意娘娘回娘家
村子最熱鬧的時候就是如意娘娘的生日，還有過年和正月十五。我們正月十五都會出去外面，因為如意娘娘出巡。
如意娘娘的信仰是我們從家鄉帶過來的，她爸爸去抓魚，不小心跌到海裡，如意娘娘看到了，就從那個地方跳下去想要救她爸爸，結果海面浮起一雙繡花鞋、還有一塊木板。故事就是這樣傳出來的，跟台灣人拜的媽祖很像。
這次回去，剛好碰到颱風。我們要從馬祖過去，所以先坐車到基隆，晚上搭船，第二天一早先到東引、再到南竿，當天下午再坐船到福州黃岐，最後從黃岐坐車到石浦港。路程差不多要整整兩天，是因為要帶如意娘娘回娘家啦，帶她回去看看。
如意娘娘的神蹟很多，像這次去就遇到兩個颱風，本來他們不讓我們（從石浦搭船）去漁山島。後來先是答應讓一艘漁政船載我們過去，位子只有二十個，但是我們一共有二十九個人，當然大家都希望可以回去。其實漁政船不好坐，跟我們這邊的海巡署一樣的那種船。結果剛好出現一艘可以載一百六十多人的客輪，我們早上回去下午回來， 到了晚上颱風就來了。所以真的都是如意娘娘安排好的，本來天氣那麼不好，不能去，但是如意娘娘要回家，所以就順利成行了。
▌記得學校有一棵大樹
大概六、七年前吧，曾經在富岡這邊當連隊長的，還開車來帶我們回去看以前住的和讀書的地方。那裡有棵很大的樹，要兩三個人才能圈起來。學校很大，旁邊有一座小山，學校位在山底下。不過現在是阿兵哥在住，給空軍用的，已經不是學校了。
我們現在也還是會吃大陳的家鄉菜，像是炸鰻魚、炒魚麵、魚丸、豬肉丸啊，還有放很多海鮮的南瓜粥。春節我們吃食餅筒，就是台灣人說的春捲。我們回去漁山，親戚特別請人做給我們吃，他們做得很「工夫 」，菜色最少有十幾樣，非常好吃。另外過年的時候也會吃年糕，就是寧波年糕 ，我們這次也買了一些回來。現在的年糕怎麼樣不知道，以前自己做的年糕大概過一個禮拜就會發黴，因為沒有防腐劑。我知道旗津有一家大陳人在賣的寧波年糕「洪力生」，我每次去都會買，那家年糕做得很漂亮，也可以放很久。
以前這個港的船，我們村裡最多，抓的魚也是最多。現在老的都退休了，年輕人不接就沒有了，抓魚很辛苦啊。花蓮是用拖網，而且船比較大；我們這裡是延繩釣，要一個一個釣。延繩釣有兩種，一種放比較淺，另外一種是放到底，比較不會漂走。放比較淺的用來抓烏賊、鬼頭刀、旗魚之類的；放到底的是抓石斑魚，還有這裡最有名的紅佳夢（也叫紅喉或赤鯥）——這裡是紅佳夢的故鄉，紅佳夢是一斤一千多塊的魚，比大陸的黃魚還好吃，整條都是紅色的。還有紅鯛也抓‧‧‧‧‧‧很多啦，講都講不完，我知道的至少有三十種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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