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canva 圖庫
入住安養機構，牽動的不只有生活安排，還有親情與難以放下的牽掛。從真實診間故事，看見家庭照顧者的處境，學習用支持取代批評，陪伴每個家庭。
以我國民情來說，晚輩將長輩送往安養中心，通常都是不得已的，許多都是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至今，父母們還是會在心中期望著自己，在青壯年時養兒育女，等到自己做不動了，老病了，能有兒女同住，並照顧晚年。
即使在今日為人父母的，知道年輕一輩謀生困難，或多或少降低了期望，但嘴上可以硬著說：「他們把自己顧好就好了。」可是心底的期望還是在的啊。就算做父母的不說，親朋好友也會有意無意間，明示、暗示著兒女輩該這樣做。
在這樣的氛圍下，為人子女者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他們心中都明白將長輩送往安養中心，要承擔多大的心理壓力，但這又是多不得已的選擇，他們心底有濃厚的罪惡感。而當兒女輩無法扛起照顧父母的重擔時，就要靠老夫妻間的一方來分擔了。考慮到我們的社會中多半是先生較太太年長，因此多是太太這方來當主要照顧者。
可是做太太的，本身也有年紀了啊，長年因生兒育女而產生的消耗，往往讓她們要顧先生，也要顧自己。在蠟燭兩頭燒下，送安養中心就成為壓力大，可是不得不為的選項。
▌覺得自己被遺棄了
那天，我就從徐先生和徐太太身上看到這件事。
徐先生因為失智症而成為我的患者，夫妻兩年來相互為伴，彼此照顧。孩子們長大成人，出去打拚了，多半時間不在身旁。
徐太太將照顧先生，視為自己生命的重要任務。可是，漸漸地，她的身體也不好了。起先出現氣喘，醫師檢查後，發現是心臟問題，需要住院。可是她若住院了，徐先生的日常生活照顧怎麼辦呢？思考良久後，徐太太決定只有速戰速決這條路。於是，她先找好安養中心，一大早先安排先生入住，眼淚都還沒乾，就從安養中心離開，轉往醫院，辦理住院。
幾天後，檢查治療都完成。徐太太一出院，就趕快到安養中心，把先生接回家。
但這幾天的分別，到底造成了影響。
徐先生覺得自己被遺棄了。回家後，情緒起伏不定，生活作息不正常，不願意正常吃飯和睡覺，板著一張臉，在家中走來走去。心理和身體都已飽受折磨的徐太太，向我訴苦：「乃菁醫師啊，我想念以前那個失智的先生。」
▌入住安養中心，從能自行走動到變成插上尿管、坐輪椅進出
另一個類似的家庭，是邱先生與邱太太這對老夫妻。邱先生失智後情緒不穩定，有時還會出現攻擊行為。
我就曾接到邱太太的求救電話：「乃菁醫師，我先生打我，我好害怕。」
我先讓她鎮定下來，再請她去看看先生：「你先離開現場，是對的。可是也有段時間了，我想你先生失智程度已經到中重度，所以現在早忘記發生過這件事了吧。」
邱太太這才鼓起勇氣，把房門打開，果然看見被關在房內的邱先生，就像一個迷路的小孩那樣，心急著找她。邱太太長年照顧下來，並不容易。她用心把先生照顧得很好，雖然已經到失語的階段，但日常行走等，都還可以自己來。
可是，邱太太也老了，考慮自己的年紀一年年增長，體力一天天下降，沒辦法再這樣日夜提心吊膽地消耗下去。於是，掙扎許久後，決定將邱先生送往安養中心。
沒想到，邱先生入住安養中心，還不到兩個月，就發生送醫狀況。從能自行走動到變成插上尿管、坐輪椅進出。
▌由家到安養中心，而後到醫院再回家，又到安養中心的輪迴
邱太太很不忍心地把先生接回家照顧。透過在家照顧，成功移除尿管。可是，過沒幾個月，邱太太還是照顧得快崩潰，於是，再把邱先生送往安養中心。
過幾個月，我又見到坐輪椅、插上尿管的邱先生來醫院‧‧‧‧‧‧
如此這般，由家到安養中心，而後到醫院再回家，又到安養中心的輪迴，延續了兩年，直到邱太太決定僱用外籍看護到家中，一起照顧先生，這才終止了這個循環。
一晃眼，至今也過了四年。邱先生依然失語，但在邱太太與外籍看護的照顧之下，在家居住的他，身上沒有尿管，還能在家裡顫巍巍地一步一步慢慢走。邱太太苦笑著告訴我，要用時間和耐心慢慢耗下去。「照顧真的很累。可是，我捨不得啊。」她說：「我都這樣照顧到今天了，習慣了，也不難了。」
▌扛了十年照顧重擔的太太
另一位類似的家庭照顧者是許太太。
失智的許先生有時會情緒不穩，想打人。緊急時，許太太就會叫救護車，送往急診室。她曾害怕地說：「乃菁醫師，我先生眼神兇惡，就像要殺我一樣。」
我知道許太太的恐懼是真的。可是，我每回到病房看許先生時，見到他被五花大綁著，就會忍不住將他鬆綁，而只要手腳的束縛一被鬆開，許先生就會露出小孩子般的笑容看著我，讓我忍不住懷疑，到底是什麼樣的情境，才引起那麼大的刺激呢？
於是，我會勸他：「許先生，你要乖乖喔。沒事，不要亂生氣。」
頭一回，他會微笑，但只要我再說一次：「許先生，要乖乖喔。沒事，不要亂生氣。」他就會暴怒地大吼大叫些我聽不懂的話語。我猜他是討厭被囉嗦吧！
後來累到受不了的許太太，下了決心：「乃菁醫師，你理解生活在恐懼中的感受嗎？我累到極點了。現在幫先生找好安養中心。我要讓自己休息一下。」
看著已經扛了十年照顧重擔的她，我也只能點點頭。
▌「才去安養中心兩星期，他就瘦了。」
不久後，許太太送安養中心的資料給我，口中喃喃說著：「才去兩星期，他就瘦了。」
聽到許太太的口氣，我猜想許先生應該很快就會被接回家。
果然不久後，許先生就回家住了。門診時間，我再度見到夫妻兩人。當天，還有陪同就醫的照顧服務員一起來。
許太太自嘲似的說：「把他帶回家照顧，雖然我會累，可是我好像被這樣的生活方式綁架了呢。因為把他送去安養中心兩星期，我每天就想著他，心裡捨不得。你說，我是不是有毛病？」
我根本不回答這個問題。我只誠懇、認真地告訴許太太：「你很棒喔！」
▌無論是自己照顧或送安養中心，我們能做的最好方式，就是支持
我相信對家屬來說，他們是最了解患者，也是承擔最大照顧工作的人，所以，他們也是最有資格決定照顧方式的人。
無論是自己照顧或者送安養中心，他們都是慎重思考後的決定。沒有哪一種決定是容易的，所以對不是家屬的人來說，我們能做的最好方式，就是表達支持，隨時問問：「有什麼事情，我能幫忙嗎？」
就以送安養中心來說，這件事，也沒有對錯。
家屬若將患者送安養中心，都是歷經心理掙扎的。他們自己本身的心頭重擔已經夠多了。相信好幾回夜深人靜，看著患者留在家中空落落的床位，家屬會千百次問自己：「到底做得對不對？」
此時，對他們來說，最不需要的，就是光出一張嘴的人來一句批評啊。讓我們用更開闊的心態，面對送安養中心這件事，體會家屬不得已的心態。
▲ 面對長照安排，理解家人的極限、尊重長輩意願，才能找到讓彼此安心的照顧方式。（來源：ChatGPT）
▌尊重被照顧者的意願
而在照顧者這方來說，我也希望家屬理解安養中心，看似一個終點，好像把人送過去後，萬事都會自動變好。但其實，實務經驗告訴我，現實面不是這樣的啊。而很多時候，我們會在反反覆覆中掙扎，不見得會比較輕鬆。
同時，我們要記得照顧這件事，從來不只涉及一個人。
被照顧的那個人，也是這件事中的關鍵角色。我們也該注意他們的意願，要雙方都有共識，才能讓彼此都輕鬆，更有可能因為有共識，大家可以一起找出過去沒想過的方式呢。
例如，張媽媽曾有因憂鬱而想燒炭自殺的過往，張小姐照顧她，也累了，但看看身邊的例子，又覺得即使找個外籍看護來家裡，看護也只會滑手機，沒辦法與老人家互動。
於是，她在診間忍不住開口：「我想送媽媽去安養中心。住那裡，至少有人可以和媽媽說話、互動。醫生，你說好不好？」
在一旁的張媽媽，卻立刻緊張地說：「不要送我去安養中心！」
體會到母女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我用溫和的口吻建議：「我們來讓張媽媽復健看看好了。如果復健後，身體的功能變好了，張媽媽生活上多少可以自理。同時間，你申請長照服務。讓居服員到你家中協助，也能多個人和張媽媽互動。」張媽媽用力地點頭：「我會努力復健。讓我住在家裡啦。」
張媽媽的認真神情，讓張小姐接受了我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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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家庭就是我在診間看過的人生百態。說起來，每個家庭都不容易。即使在種種考慮後，還是決定送安養機構，也不代表這是錯誤。
很多時候，會因為有機構的專人照顧，而讓家庭感情變得更好。
當然，與親人分離都是痛苦的，要承擔社會中七嘴八舌的評論，更是百口莫辯，所以，當我們在生活中遇到將長輩送安養機構的例子，就讓我們少批評，多給協助，體諒他們的為難吧。
乃菁醫師的溫柔叮嚀
■ 適合自己的安養中心怎麼評估？
1. 二十年後，台灣將有百分之三十的人都是六十五歲以上。與其期待家人同住，不如好好思考，如何替年邁、身體逐漸衰弱的自己，尋找適合的生活地點。是要住在老人公寓？集合式住宅？安養中心？養護機構？有名的安養中心要三十年前預訂，所以目前四十歲的我們，是不是也要先去排隊了呢？
2. 價格是一種考量，設備是一種考量，是否附設醫療相關的復健服務是考量，距離家人住的地方近不近，也是考量。經過全盤的考量，會決定我們居住的第一個安養中心。環境重要，可是離家近，才能常常跟家人見面啊。
3. 如果第一間安養中心不滿意，我們必須要尋找下一個安養中心時，我們會知道哪一件事情，是我們最重視的，是絕不可觸犯的雷區。我們將會根據這個目標來選擇。
4. 在相同價位的安養中心之中，要如何選擇呢？現場環境整齊、乾淨嗎？舊的設備多久會更新呢？最重要的是味道（都是消毒水或是排泄物的味道），也會影響我們每天生活的感受。其實，我們也可以看看目前居住在機構的長輩們，他們的表情開不開心、有沒有笑容、有沒有人跟工作人員互動、聊天，以此來當參考。
5. 在安養中心，若能有自由進出的自由，以及偶爾有家人來探望，然後一起吃吃飯、聊天，這也是很棒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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