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ChatGPT
寵物離世後,留下的人該如何面對悲傷?《我是寵物送行者》揭開寵物禮儀師的工作日常,從無法挽回的告別到意外出現的生機,帶你理解毛孩與人之間深刻的情感連結。
記得是個 40 歲左右的女士,用鞋盒裝著一隻過世的小奶貓來到店裡。
小奶貓是橘色的,個頭大約一顆娃娃菜,毛蓬蓬的,像蒲公英。他們萍水相逢,小奶貓命懸一線,女士就把牠送到醫院,救了 1 週,小奶貓還是走了。她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我慌張的交代完流程,看到她用力點頭,才敢繼續進行下一步,幫小貓清潔。
告別儀式開始後,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聽見裡面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我站在空蕩蕩的大廳裡,覺得揪心,同時也覺得不解──怎麼會傷心成這樣?因為我是一個很慢熱的人,無法理解竟有人會對萍水相逢的動物,生出如此強烈的情感。
當時我曾試圖換位思考,如果我伸出援手救了這隻貓(對牠來說已是一種幸運),我和獸醫已經盡人事,但天命就是救不活,我的確會為小貓的逝去感到悲傷,但應該不至於像她這樣。
我敬佩她的善良,又心疼她,跟她比起來,我覺得我不夠善良,甚至有些慚愧,但又慶幸自己不像她,不然生活該怎麼過下去?我想,她或許有過一些經歷,今天的表現大概是疊加了往日記憶的一種行為模式‧‧‧‧‧‧。
從告別室出來後,她依然在抽泣,她問我:「我以後該怎麼辦?」
「我現在該怎麼辦?」我心裡想著。
我扯了一大堆,例如「如果沒有遇見妳,小貓連7天都活不了」,又或者「脫離人類社會,小動物們在自然界也是會自然篩選,一些身體不好的幼體也無法存活」,還有「有限責任」的理論,作為動物的照顧者,能力和責任都有限,不可能保證自己救的貓就一定能存活‧‧‧‧‧‧總之,越講越「直男」,越講越理性。
她並沒有獲得答案,只是被排山倒海的情緒和巨大的訊息量麻痹了。她離開後,我也很快從情緒和疑問中走了出來,畢竟我還要服務下一個客戶。
像她們這樣的人還有很多,被自己的善良、責任心,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理由困住,而讓自己痛苦。這讓我產生許多複雜的感受,敬佩、感謝,甚至慚愧,因為我覺得我沒有辦法做到這樣,還有更多的是疑惑。
疑惑是寵物禮儀師的忌諱,因為疑惑意味著無法充分理解,也意味著同理心無法運轉,不能提供客戶相對應的情緒支持。
這樣的疑惑伴隨我 3 年,直到 2024 年的 2 月,我遇見了福大。
▌這一行,沒有「希望」
福大是一隻去世的貓,躺在北京團結湖地鐵站旁一棟大樓底下的花圃裡,應該是出車禍後,艱難的爬到花圃裡,然後凍死了。小蘇聯繫我,委託我為這隻可憐的貓收屍。
我們店裡有個名為「最後一天的家長」的活動,免費為那些路邊去世、無主的小動物火化,而那些發現牠們的好心人,就是牠們生命最後一天的家長。
到了現場,我拿著遺體箱,朝微信上小蘇發送來的共用即時位置走過去,遠遠就看到幾個人在花圃旁,小蘇朝我揮手。
她哭泣著,指向花圃裡側躺著的橘貓背影。我一步跨進花圃,蹲到貓的身旁,戴上手套,打開遺體箱的蓋子,一隻手從貓的後腦勺下往內伸,托住牠的頭和肩膀,另一隻手從屁股底下伸進去,托住下半身。
牠的身體還有些溫熱,也許剛走沒多久,攝氏零下 10 度的天氣,38 度的體溫一下子就會徹底消失。牠還有點重量,我心裡又多了些惋惜,如果不是這場意外,也許還能活很久。當我將牠托起來,準備放進遺體箱時,牠的頭突然向後轉了一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喵」,頭隨即又轉了回去。
「牠還活著!」我狂喜,但又壓抑著聲音怕嚇到牠,只好用我的表情表達這種驚訝。
小蘇很震驚,也很慌張,趕忙聯繫熟識的動物醫院(她經常救助小貓)。
我把牠輕輕放進箱子,一路小跑步回到車上。箱子放在副駕駛座,車內暖氣開到最大,立刻趕往醫院。開車時,我忍不住看牠,也許是因為失溫,牠的腿不斷抽搐。我撫摸牠、鼓勵牠,也不知道這會不會讓牠更加害怕,但我還是做了,牠中途也「咪」了幾聲,不知是給予回應,還是表達恐懼和抗議。
「堅持住,快到了。」
「我難得接到活的,你得爭氣啊。」
「我覺得我們很有緣,要是你能活下來,我就和我老婆商量,帶你回家。」
我沿著朝陽北路向東開,幾乎一路紅燈,還有龜速行駛的司機,讓我忍不住罵了數不清的髒話。
在等朝陽大悅城(按:位於北京朝陽區精華地段的大型購物中心)門口的紅綠燈時,我發現即便是上班日的下午,這裡依舊熙熙攘攘,冷風吹著,大家都穿得鼓鼓的,手裡捧著飲料,頂著低溫仍綻放笑容,世界還在繼續運轉著。每一次去朝陽大悅城我都會迷路,一邊瘋狂吐槽,一邊找路,一邊脫下羽絨外套,實在太熱了!可是外面多冷啊,北方的冬天對流浪在外的小動物來說,實在太殘酷。
我又一次低頭看向小橘貓,牠的抽搐讓我心疼。
我在想,牠到底是如何忍受劇痛,又花了多長時間,才爬到花圃裡?牠等了多久、多麼寒冷,才等到小蘇發現牠,才等到我抱起牠。在我抱起牠之前,牠又發出多少聲微弱的呼喚,卻都被寒風吞噬。想到這些,我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綠燈終於亮了,我腳踩油門衝了出去,惡狠狠但淚眼朦朧的瞪了試圖闖紅燈的電動車一眼,結果不到 300 公尺,又被下一個紅燈攔下。那一刻,我多希望擁有電影裡的那種隊友,可以控制整個城市的紅綠燈,讓我一路暢通,並為我攔住員警──只不過這次要攔的是死神。
好不容易到了醫院門口,我抱著箱子衝進已經準備好的診間,醫師快速的替牠檢查。別看牠剛才奄奄一息,醫師想要幫牠剃毛時,牠竟展現出誓死不從的姿態。我至今仍會回想,我當時在花圃裡抱起牠、在路上撫摸牠時,牠並沒有這麼激烈的反應,牠是不是知道我在救牠呢?可是醫師也是在救牠啊!
把牠交給醫師後,我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我回到車上,看著空空的副駕駛座,依舊覺得驚心動魄。我不斷回想抱起牠的那一瞬間,牠努力的回頭,還有那一聲微弱的「喵」。就好像在死寂灰暗的世界裡,長出一顆綠色的嫩芽,落下一滴溼潤的雨水,出現一株搖晃的火苗,也許這叫做希望。
▌寵物禮儀是個沒有「希望」的行業
我接觸的所有客戶和動物,不管他們多不甘心,結局已經塵埃落定。而我所做的,只是暫時撫平傷痛,或轉移人們的注意力,這是我擅長的。在我的工作環境裡,沒有和命運抗爭的餘地,也沒有心存僥倖的空間,我的客戶已經拿到最壞的牌,而我負責告訴他們:這局結束了,暫且休息一下吧。
我沒辦法當獸醫,除了我根本學不會理工、生物科學相關的所有一切之外,更深處的原因在於我無法承受身為醫師要背負的多重期待。
當獸醫免不了得背負著自己的期待、家屬的期待,還有小動物們無言的期待,他們往往只是眼巴巴看著你,就讓你想拚盡全力治療他們。但是,治癒始終是機率問題,現代醫學發展仍然有限,很多醫師無法治癒所有的患者,最終卻讓自己陷入憂鬱。
而我能做好一名寵物禮儀師的原因,是我雖然治不了疾病,但能給逝者的家屬們一些安慰。無論生前多複雜的疾病,在我這裡,都是身後的一場儀式,其中的變數無非是幾個人參與儀式、穿什麼樣的衣服、放什麼樣的歌曲。
其實,我這裡也不是沒有希望,一些稱作「重逢」的縹緲心願,有時候也會像若隱若現的絲線,提拉著無力的人們繼續邁開生活的步伐。但這種「希望」無法量化,不像檢測表上的數值,只要一點點提升就讓人滿足、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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