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ChatGPT
懂科學的醫師，為何也會念佛？俠醫楊智鈞從加護病房的生死故事出發，分享重症醫師如何看待醫學的邊界，透過佛法與信仰思索生命的意義。
他走進我診所那天，我差點沒認出他來。
他是我的學長，比我大幾屆。我們好幾年沒見了，平常只在社群媒體上偶爾交流。我記得他本來的身材是微微發福的那種，可是那天他站在我面前，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什麼，瘦了至少二十公斤。
「哥，你怎麼瘦成這樣？」
他笑了一下，說：「坐下來，我慢慢跟你講。」
事情是這樣的。他之前右上腹痛，檢查出來是急性膽囊炎，開刀把膽囊拿掉了，裡面也沒什麼石頭。術後第二天，主治醫師說可以出院了，但他覺得上腹部還是很痛，而且是那種不太對勁的痛。他是醫師，他知道那種痛代表什麼。
「我跟主治說，不行，我不能出院，讓我再觀察四個小時。」
一般出院時間是早上八點，主治醫師答應了。結果沒到中午他就開始發高燒，血壓直直往下掉，快要休克，緊急送進加護病房，所有你想得到的升壓劑全上了。一抽血，胰臟指數飆得很高，急性胰臟炎。如果那天早上他乖乖出院了，大概在回家的路上就倒下來了。
後來做了兩次 ERCP，就是從嘴巴伸一根管子一路伸到膽管開口去檢查的那種，兩次都沒看到石頭，只看到膽管壁增厚、開口變窄，最後在裡面放了一根塑膠支架撐開，讓膽汁能順利流出來。放了支架以後，人還是病得很重。
他跟我說，那幾天在加護病房裡，陸陸續續有人跟他太太講：「妳可以去求地藏王菩薩。」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在那些管子和機器的聲音中間，在心裡跟地藏王菩薩說，如果這次能過關，他就皈依地藏法門，開始修行。
隔天，血壓就慢慢穩下來了。
「當然，你也可以說是支架放了以後，本來就需要幾天才會穩定。」他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這幾年他已經把這個問題在心裡翻過很多遍了。「但我那時候覺得，真的很不可思議。」
我點頭，沒有接話。因為我知道故事還沒講完。
出院之後沒多久，他開始解黑便。學過醫的人都知道，廁所裡看到鮮紅色的血，問題通常在下面，痔瘡或大腸。但如果是那種黑色的、像柏油一樣黏黏亮亮的東西，那就表示血是從上面來的，胃或十二指腸，而且已經被胃酸消化過了，量通常不會少。
他的同事，腸胃科醫師，馬上幫他做了兩次胃鏡，找不到出血點。血紅素從十三掉到十一，正常人大約十四以上，低於十就算貧血，眼看著數字一路往下走。大腸鏡做了也沒看到異常，那就只剩一個可能：小腸。小腸有六到七公尺長，內視鏡很難完全檢查到。碰到這種情況，最後的手段就是剖腹探查，讓外科醫師打開肚子一段一段去找。我當住院醫師的時候跟過這種刀，說實話，就算開進去了也有將近一半的機率找不到，你只能一段一段腸子慢慢翻，慢慢看，血就是不知道從哪裡來的。
就在準備安排手術的時候，他又想起了他在加護病房裡說過的那句話。他在心裡再說了一次，這一次的願更重。如果讓他過關，他要在接下來三年，每天誦念一千聲地藏王菩薩的聖號。
隔天，黑便就停了。到現在都沒有再出血。
我聽完沒有馬上說什麼，不是因為我不信，也不是因為我全信，是因為我想起了自己的事。
▌學校教科書無法解釋所有事情
那年我還在台南，有一天跟朋友聚餐，吃到一半被急診室 call 回去。主動脈剝離。我趕回去看了電腦斷層，確認了，要開急診刀。病人在急救區，四十幾歲，太太在旁邊。我跟他說：「你這個是主動脈剝離，需要緊急手術，不開的話會有生命危險。」他說：「可是我現在又不痛了，有這麼嚴重嗎？」我說不行，這個真的不能等。他最後答應了。我走出去寫手術同意書，才寫到一半，警報聲就響了，嗶嗶嗶，那種很急的聲音。我跑回去，心電圖已經是一條直線。
大動脈破了。人就這樣走了。同意書還攤在桌上。
還有一次，一位學長的患者，心臟手術後恢復得很好，當天就要出院了。家屬一早來辦手續，準備接人回家，結果就在出院前，心跳血壓突然沒了，急救了一陣，還是走了。家屬帶來的是回家的衣服，帶走的是一張死亡診斷書。
你在這一行待得夠久，就會開始承認有些事情不是教科書能解釋的。醫學可以告訴你血壓為什麼掉、心臟為什麼停，但解釋不了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間點、偏偏是這個人。同一台手術、同樣的團隊、同樣的步驟，一個活了，一個沒有。教科書上沒有這一章。
▌佛語典故中的「不可思議」
很多人覺得醫師有信仰很奇怪。你們是科學人啊，怎麼會去念佛？
我哥哥是心臟內科加護病房的主任，也是虔誠的佛弟子，我們兄弟倆都在重症第一線，都走上了這條路，大概不是巧合。佛法裡有一個詞叫「不可思議」，很多人拿它當「好厲害」的意思在用，但它原本的意思很精確：不是你用思惟和言語就能完全理解的領域。大智度論裡把「信」分成好幾個層次，其中有一種叫「清淨信」，不是盲目相信，而是你經歷過、觀察過，然後承認有些東西超出你目前能理解的範圍。我覺得醫師信佛的原因大概就是這個，不是因為不懂科學，是因為太清楚科學的邊界在哪裡。
學長後來真的每天念地藏王菩薩聖號，我沒有問他念到第幾天了，那是他跟菩薩之間的事。我只是注意到一件事，自從我開始走在這條路上，這些故事就一個一個自己找上門來了。不是我去問的，是經歷過的人看你也在修行，自然會來跟你講。也許就像他那段找不到出血點的腸子，血一直在裡面流，但你打開來看，什麼也看不到。
有些東西不是不在。是你還沒走到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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