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ChatGPT
如果生計艱難，哪還有心思和時間去丈夫離去的地方等待？這顯示望夫石的傳說不僅是夫妻間的事，隨著「化為石」一起凝固、凍結的，是整個家庭的無能為力。
在七美燈塔南方不遠處，從峭壁上望去，可見一片荒涼的玄武岩連峰，從礫石灘延伸而出，不生樹木，僅有稀疏的雜草。這連峰的形狀，宛如一位將頭擱於岸邊、身軀浮在海面的女子，肚子鼓鼓的，彷彿孕婦，腹部和豐滿的胸脯毫無間隔，看似即將分娩。而從頭頂向七美島傾斜的山脊，彷彿長長的秀髮，散落在海邊的草原。
女子身旁的礫石灘美不勝收，石塊像會割人，清澈冰冷的海水底下，海草清晰可辨。
看著這座人形巨岩，我不禁想起了迪士尼動畫《海洋奇緣》中，海洋之母塔菲緹化身的島嶼。據說該島的設計靈感來自現實中的大溪地島，形狀似側臥的女性，婀娜多姿；然而與大溪地的繁茂綠意不同，這玄武岩荒涼到可與火星媲美，僅腹部和胸脯頂端有稀疏的綠色——比你想得還要貧瘠，那些草甚至遮不住下方的岩石，就像體毛無法掩蓋膚色。有豐富想像力的人或許會認為，胸脯與腹部代表生命，生命恰好生在這種地方，證明了造化之神奇！但實際上，只不過是那裡地形比較平坦，更易於植物生長而已。
根據觀景亭旁的告示牌，這玄武岩被稱為「望夫石」。
傳說很久以前，有位漁夫出海捕魚後便失蹤了。他懷孕的妻子懷著思念，天天到海邊等待，盼望丈夫早日歸來。然而，出海捕魚怎麼會連續好幾天不回來呢？或許妻子心裡也明白，丈夫可能遭遇海難，再也不會回來了。即便如此，她仍然堅持每天等待，直至力竭倒下，化作岩石。
在化為岩石前，那位婦女的心境到底如何？
▲ 宛如懷孕女子枕臥陸地、身軀伸向海洋的玄武岩連峰「望夫石」。（來源：離島出版提供）
海風每天吹拂她的臉頰，烈日炙烤她的肌膚，她的皮膚是否因鹽分而龜裂，就像她的心一樣？即使充滿期盼和思念，這位婦女也許像岩石一般沉默，無人可以傾訴，這幾乎預示了她的命運——終將變成頑固的形態，成為忠誠和犧牲的象徵。這樣的命運，可能早在千百年前就已開始。
▌典型傳說的探源
「望夫石」作為一種傳說類，最早可見於曹丕的《列異傳》——這位三國時代的魏國皇帝對鬼怪故事的興趣，頗令人意外。據其記載，武昌的一座山上有個望夫石，形狀似站立的人，據說是有位貞婦的丈夫從軍出征，她帶著孩子來到山上送行，就這樣站在那裡，最終化為石頭。
這是不是最早的望夫石傳說？不得而知。
有學者認為「望夫石」的故事可追溯到大禹的妻子塗山女。相傳禹在治水時期告訴妻子，聽到鼓聲便送飯來。一日，他化身巨熊開鑿山壁，不慎擊中鼓，發出鼓聲，塗山女送飯來時，看到巨熊，便驚恐逃跑。禹追趕妻子，忘了自己還是熊的模樣，最後妻子逃無可逃，嚇到變成石頭。見此情景，禹想起妻子還有身孕，居然向石頭大喊「還我孩子」——彷彿對妻子毫無感情——結果石頭裂開，生出他們的兒子，啟。
如果這是望夫石傳說的原型，那後世的版本似乎單調、遜色不少。在中國，望夫石的故事非常普遍，幾乎到處都是。如果將等待看作一種純情，這現代依然能夠理解。但《列異傳》用了「貞婦」這一詞，這就頗有意思了。一心等待丈夫的婦女確實可以稱為「貞」，但「貞」更常用於丈夫去世後的不改嫁， 不改嫁的婦女死後會得到「貞節牌坊」，在舊時代，這可是個榮耀。在丈夫出征，幾乎可能與國家共同滅亡，再也不會回來的背景下，為何特別強調妻子的「貞節」？這似乎隱含著深意。
譬如，為何貞婦帶著孩子化作石頭，會被視為值得讚揚的行為？將孩子撫養成人，不也是偉大的事嗎？望夫石的故事彷彿只停在最悲傷、淒美的瞬間，不給未來留下任何餘地。雖然只是胡思亂想，這或許是一種無奈的選擇：沒有能力獨自生活，又不願再嫁的妻子，甚至連撫養孩子都有困難，最終只能在丈夫離去的地方，帶著孩子一同結束生命。
透過拒絕未來，將當下永遠地定格。
這種選擇之所以值得讚美，可能是因為「貞節」被視為美德，比起將妻兒交與他人，還不如讓他們在「貞節」的榮光中消逝——當然，這只是我的想像，沒什麼根據。不過香港也有望夫石傳說，某個家庭因農災陷入困境，丈夫不得不出海謀生，結果一去不返。妻子和兩個孩子苦苦等待，最終一同化為石頭。看到這樣的故事，我不禁想，如果生計艱難， 哪還有心思和時間去丈夫離去的地方等待？這顯示望夫石的傳說不僅是夫妻間的事，隨著「化為石」一起凝固、凍結的，是整個家庭的無能為力。
實際上，「望夫石」是唐詩中的常見題材，被援引時，也通常隱含著「貞節」的意象。女子化為石頭，這種堅固、不易變化的物質，也讓人聯想到堅貞不移。畢竟，我們今天所見的山脈，怎麼可能不是從千百年前就已經長成那樣的？因此除了癡情等待的浪漫外，望夫石的傳說也承載著某種道德要求，既是永恆的誓言，也是無止境的苛刻束縛。
▌官版的單調敘事
雖然如此，七美的望夫石真的只是這種貞女故事嗎？據學者彭衍綸的考察，最初在澎湖並無「望夫石」之稱，而是被叫做「石人」。這簡樸的名稱暗示截然不同的神話解釋；某位懷孕婦女變成石頭，不一定是在等待丈夫，甚至她可能不是凡人，而是神女。
那麼，為何現在被稱為「望夫石」呢？
有種說法是，為了推廣旅遊，管理機構將其他地方的傳說套用於此。如此一來，傳說的可能性就被官方版本縮限了。當然，當地人會根據官方版本再製出自己的版本吧 ！丈夫出海捕魚遇難的故事，也符合七美島民的生命經驗。但敘事的單一化，是否抹除了民間原有的活力呢？若是，不得不說頗為可惜。
面對這看似孕婦的玄武岩，或許我們可以打破官方的藩籬，想像出不同的故事吧。它可能不是悲劇，主人公或許擁有幸福的未來——畢竟，想像力是沒有極限的。在海浪的聲音中，湛藍的海水洗刷著歲月，而石人的表情究竟是悲傷還是微笑，也許就取決於我們的一念之間。
本文摘自 離島出版《澎湖怪談妖獸多？！妖怪專家跳島採集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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