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Unsplash
台灣同性婚姻合法已通過，但無子女伴侶的財產繼承仍面臨挑戰。當兄弟姊妹特留分遇上幾十年的相伴，遺產分配該如何真正保障摯愛？
拜倫二十歲那年，在西門町一間地下室酒吧工作。三十八歲的王爾德偶爾來坐坐。
酒吧裡的客人們對王爾德格外客氣，拜倫後來才知道，他是電影導演。他們的相遇沒有戲劇化的浪漫橋段，只是慢慢地，對話變長了，視線停留變久了。
在沒有手機、沒有社群媒體的年代，感情的發展仰賴面對面，仰賴等待。
十八歲的距離，沒有被放大成世代鴻溝。
拜倫喜歡王爾德不固執己見的沉穩，他多數時候的沉默不是高傲，是歲月留下的餘裕。王爾德不是貪戀青春的活力，是偏愛拜倫的好奇心與學習力。
他們很早就知道彼此不是短暫。
四十年婚姻，在當今當世，對誰來說都不容易。但對他們？說實話，他們沒有覺得格外困難。平安度過且關係安適的相知相伴，來自他們明確找到乘風破浪的邏輯。
接受這段關係之初，兩人就有決心誠實面對選擇。他們不會對舊雨新知蓄意坦白關係，但是對於善意接納的友情，他們有絕不錯過的直覺，也習慣深耕夫妻 檔的朋友，包括異性夫妻與同性伴侶。
他們幾乎不參加特定族群的派對、特定主題的玩樂場所，自律自制的生活，徹底剪斷移情別戀的幻想與刺激，圈子裡大家最引以為樂的泰國朝聖，他們從來 沒有去過。
他們非常確定只有良好經濟條件才能佈局生活裡的自由，所以他們即使有能力充裕度日，卻從不崇尚奢華。
那時的同志愛情，還沒有法律承認，也沒有社會鼓掌。長久以來，他們需要的是安靜生活，低調相守。雖然不需要躲藏，也得適度避免張揚。
王爾德是獨生子。拜倫進入他的家庭，沒有阻力。父親溫厚寡言，母親熱情奔放。
後來，王媽媽逐漸出現失智徵兆，拜倫在廚房忙著做飯，一回頭她就走失在社區裡，常要靠管理員攔回。病情反覆時，王媽媽不管拜倫也在身邊，照樣對兒子說：「你要結婚啊，不要跟他在一起，他會把你錢騙走。」
拜倫沒有辯解。四十年的陪伴，比一句失序的話更真實，他挺得住。
可以預見電影圈的起落無常，王爾德為父母儲備好生活資源後，就脫離電影圈的創作生涯，進入遊樂產業的投資。
當事業漸穩坐大後，王爾德奔波國際的行程，密密麻麻。
拜倫非常直接地說：「我志願留在大後方，照顧你爸媽。」從此拜倫的工作就是打理日常，成為那個讓王爾德無後顧之憂的人。
▌陪伴是比血緣更真實的承擔
愛不是激情的延續，而是自制的堅持。他們沒有轟轟烈烈，只是日復一日。直到某一天，拜倫看到一則新聞。
一位法國籍的教授，在台灣任教時跟一個年輕人相戀，因為年齡差與國籍限制，教授把自購的房子與金錢收入，全部都放在男孩名下，男孩家人心知肚明看在眼裡，始終默許這段關係，也與教授保持良好互動，不管用娘家婆家還是親家來解釋這段緣分，總之，中法之交極獲家庭支持。
不意男孩身故，當教授交涉想取回部分財產時，往日付出卻完全口說無憑，男孩家人不但滴水不漏地合法接收男孩所有動產不動產……，而且聯合陣營反目成仇，教授在分文不得的落魄下，身心重創，情傷難癒，不及兩年，釀下墜落悲劇。
殘忍的手足，殘忍的律法；這則新聞，讓拜倫終於不得不睜開眼打開心去正視「應繼分」與「特留分」的法律問題。
以前和王爾德談到身後財產問題時，王爾德總是說「我年紀大你很多，萬一我不在，留下來的你夠用，不要擔心。」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對嗎？
他們共同生活幾十年，不但「無法受到合法繼承的保護」，還將面臨「被合法剝奪財富的威脅」，如果拜倫先行不在，他名下所有的一切，王爾德將無權得取分毫，全部由拜倫的六個兄弟姊妹繼承。
合法搶奪遺產新聞一直是拜倫心中排解不了的惡夢，萬一那個不幸男孩故事發生在他們之間，留下來的王爾德，將會因為拜倫有六個血親繼承人，而失去他絕大多數的財產？
拜倫第一次真正用心去翻法律條文。
在現行的中華民國《民法》架構下，若未具配偶身分，「伴侶」並非法定繼承人。
即使同住數十年、共同經營財產，只要沒有婚姻關係，在法律上仍是「他人」。他意識到他們的四十年，在制度裡根本輕如無物。
▲ 即使經過數十年的緊密相處，若沒有婚姻關係，在法律上仍是毫無情感連結的「他人」。（來源：ChatGPT）
▌法律不保障沒有身分的愛
二○一九年五月二十四日，《司法院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施行法》上路，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承認同性婚姻的國家。
那一天，很多人流淚。
當時母親尚在，觀念保守。他們不想在長輩晚年掀起風波。王爾德和拜倫沒有立刻登記結婚。
直到雙親辭世，二○二○年八月十二日，他們才完成登記，喜宴設在圓山大飯店。
那不是為了證明愛情，而是為了讓愛情在法律面前站得住腳；他們不是為了結婚才相愛，而是為了保護相愛才結婚，他們早就是彼此的家。
那一天帶來的不是情感高潮，是鎖定焦點的高級版財務避險管理。
他們理解也破解：既然法律只認證件，不認歲月，那我們就順從法律，建立身分。
然而，登記之後，他們才發現，故事還沒有真正結束。
同志婚姻雖已合法，但和所有異性婚姻伴侶一樣，既擁有絕對相同的合法權利，也和所有婚姻中沒有子女的配偶一樣，還是會面對他日財富無法讓心愛的人得到百分百的繼承。
相對王爾德家庭背景的單純化，拜倫的原生家庭人口就顯得陣容龐大，他有六個兄弟姊妹，他排行老七，曾經的幸福，在爸媽離世之後，終於面臨手足關係 漸行漸遠‧‧‧‧‧‧
王爾德知道拜倫對兄長的心心念念，很願意陪著他和家人相聚，但是經過多年來來往往，王爾德雖然不限制拜倫對家人的經濟資助，他的深情卻似乎燒不旺 血緣家人的心。
拜倫覺得自己怎麼會這麼失敗？居然沒有一個兄長特別走近他和王爾德的日常，他無從分辨，這是一種尊重？還是一種漠不關心？或是一種歧視的敵意？ 總之他的心也慢慢走遠了。
也因為和家人不再親近，反而促成拜倫和王爾德的媽媽走得更相互貼心。
王爾德不在家的日子，拜倫被授權可以百分百當家作主，爸媽只要開口，不管要什麼，答案都只有一個，就是拜倫必須順從及滿足他們，但是除此之外，媽 媽問：「王爾德到底有多少錢？」拜倫都是聰明回答：「王爾德是你的兒子，不是我的兒子，所以你可以問他，我不能問他。」
▌法律進步了，卻還沒有完全追上陪伴的重量
他們共同擁有的一切，目前通通採取一人一半的分配方式，但這只是防守型的保護，再謹慎的遺囑規劃，也沒有可能周全，只希望最後留下來的那個人，不至於被制度為難，不要受太多被剝奪遺產的折磨。
同性婚姻合法化這麼困難的議題，都已達成，兄弟姊妹特留分的廢除，到底有什麼困難？
不管是同性婚姻還是無子女婚姻，相愛的人，共同經歷人生春夏秋冬，共同經營人生驚濤駭浪；法律有什麼理由剝奪他們成為彼此唯一繼承人的合情性、合理性、合法性？
四十年，真的不短。
他們從未高調宣示，也沒有把愛當成旗幟。
他們只是把生活過好，把彼此照顧好。
如果說這段故事有什麼願望，那大概只是這樣：希望有一天，無論是同志婚 姻，還是沒有子女的婚姻，法律都能更溫柔地看見「血緣固然重要，但陪伴，更難得」。
希望制度最終保護的，不只是出生證明上的名字，也包括那些在漫長歲月裡，始終牽手同行並真情相待的人。
法律何時才能完整承認陪伴的價值？
愛從來不需要被同情，它只需要被承認。
本文摘自 天下雜誌出版《請允許我們身後財產自主》 高愛倫．著
►購買連結：五車商城．誠品線上
►延伸閱讀：遠在海外的獨生女得與陌生手足爭產！台灣的特留分制度早已不合時宜？
►延伸閱讀：失智老人重度中風，兒子卻說別折騰？只剩呼吸！救與不救誰決定？
.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