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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能撫慰我們的痛苦:讀沙克絲《蝴蝶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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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Ray Hennessy on Unsplash

在我們的生命中,常常會遇到一種情況:當人們,特別是當我所愛的人受苦的時候,我們希望能為他做某些事,但是,卻不知道能夠做些什麼。甚至,當他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們不可能再為他做任何事時,我們更會想對所愛的人說:你曾經在這世界裡承受過的那些苦、那些悲傷,如果能在你還活著時,和你再分擔多一點痛苦、一點快樂,不知道該有多好。

但睡夢中我到了那裡。
當我醒來,有人說:
許多人淹死了,
而你卻得救了。
但水依然時時尾隨我。——《伊萊.第三景》

其實,也許倖存者的痛苦,並不比離開的人少。難道我們,不是活在對方的生命中嗎?的確,我的身體不是你的身體;但是當你受苦時,我也會痛。特別是當你受了那最大的痛苦,跨越了生命與死亡的這條界線,再也無法用「你還活著」這件事來安慰我時。我再也沒辦法說:不管發生了什麼,至少我們還活著、還有希望;過去的苦難,不會妨礙我們繼續走下去。就像沙克絲說的,倖存者即使逃過一劫,但是因為所愛之人的死去,他常常會感到「我得救了,但水依然時時尾隨我」。

上述的詩句出自劇本《伊萊》,作者是猶太女詩人奈莉.沙克絲(Nelly Sachs)。

沙克絲在德國出生、成長,但在1940年,她為了躲避納粹黨的迫害而潛逃到瑞典。在這段時間與其後,她不斷的收到親人、好友、猶太人、各個國家族群的人們,因為納粹黨的統治與戰爭,遭到壓迫甚至死去的消息。死去的人們和倖存的自己,成為沙克絲之後的人生與詩篇,總是想逃脫、卻不得不縈繞著,徘徊不去的問題。

《伊萊》:倖存者與責任的路途

最近(2022年1月)台灣出版的新書,沙克絲的《蝴蝶的重量》,是從沙克絲的9本詩集精選而來,並且完整收錄了她為大屠殺所寫的詩劇《伊萊》。本文主要討論《伊萊》,因為比起純粹的詩,詩劇更有情節、有故事性,比較容易把握到沙克絲寫下詩句所要表達的意思。

《伊萊》講述了一個故事:在納粹大屠殺的背景下,一個小孩伊萊在父母遇害時,向上帝吹奏風笛,表示為了死者向上帝祈禱。但政府的士兵卻誤以為這個舉動是某種反抗的信號,殺死了這個孩子。

《伊萊》依據猶太教一個教派(哈西德派)的傳統,認為世界上有一些人,他們像一般人一樣生活,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但是,他們其實是上帝的秘密僕人。鞋匠米迦勒便是如此。在小孩伊萊被殺害後,米迦勒在心中受到一種呼喚,要去尋找殺死小孩的凶手。《伊萊》一劇便是米迦勒在尋找凶手的途中,在路上的所見所聞、以及他與其他倖存者接觸的一本記錄。

悲劇的「腳步聲」:埋藏在創傷下的思念

對倖存者來說,最煎熬的也許不是現在艱苦、百廢待興的生活,而是過去遺留下來的陰影。過去痛苦的記憶,常常絆住我們;常常,我們會在睡夢中驚醒,以為曾經發生過的悲劇,正要再一次的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會聽到和害怕,那些不幸、厄運、與惡意攻擊的「腳步聲」:

你現在仍然聽到腳步聲嗎?
它們活在我的耳朵裡,
它們在白天走動,
它們在夜裡走動,
不論是你說話還是我說話,
我時時刻刻都聽到它們。——《伊萊.第一景》

在這裡,沙克絲以「對話」的方式呈現。兩個倖存者正在交談,但令人不安的是,在他們的耳邊響起的,不僅僅有雙方交談的聲音,還始終夾雜著過往記憶所帶來的創傷。即使這與現在所說的話無關,和現在所處的環境無關,但那些創傷還是會從記憶深處湧現,干擾我們,把我們變得毫無行動能力。

我們很難,甚至彷彿不可能克服這些痛苦,其中一個原因是:受苦的並不是自己,被迫完全失去選擇的,是另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倖存者常常會感到害怕:如果,我們真的選擇走出來,從痛苦中恢復過來,那死去的人要怎麼辦呢?還有誰會記得他、愛他、為他悲傷?

信仰與現實世界:不可能解釋的「苦難」

關於這個問題,不可能會有一種簡單的回答。沙克絲的回答方式,是透過她的信仰,來觀照自己與所愛之人的人生與命運,和遍佈其上的不公與痛苦。沙克絲是虔誠的猶太教信徒,她試圖憑藉這份信仰,為作為倖存者的自己,找到生存下去的理由。

在故事的結局,與米迦勒對峙的凶手,很快就粉碎成灰。這象徵了公義的懲罰;也多少顯示了沙克絲相信那位在苦難中始終沉默的上帝,最終應當會干預、矯正世界,展現出為無辜者伸冤的信心。但是,如果我們再注意一些劇本的細節,會發現:即使最終公義得到伸張,這也絕對無法說是一個「圓滿」的、「美好」的結局。像是凶手無辜的小孩,最後也因為疾病而死去了;但小孩與他父親所犯的罪並沒有絲毫的關係。

沙克絲當然譴責凶手、也譴責所有殺人者所犯下的罪行,並希望他們受到公義的懲罰。但是,看著《伊萊》安排的情節,她似乎還從兩個方面,來思索世上的苦難與罪惡:一是世界的運行,往往不是直截了當的單一原則可以說明的。無辜者所受的苦,像是劇中的伊萊與凶手之子的死亡,就彷彿是病毒在空氣、水、土壤中的傳播,為什麼是這個人感染而不是另一個人被感染?這與「公平」毫無關係,卻是世界運作必需的一部份。

正如種子和生命為什麼會在地球誕生,這並無所謂「公平」,卻也是我們的世界必要的一部份。再來是我們(像是劇中的凶手)所犯下的罪惡,絕對不可能完全被抹除,世界一定或多或少會受到損害和負面的影響。我們必定須要時時提醒自己,要用自己的感受、自己的頭腦去思考,不能只是跟著軍隊、領導者、或多數人前進,要更謹慎、以更關懷他人的立場去行動,並負起自己行動的責任。

全文經 傅元罄 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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