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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自己開啟的《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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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Max Harlynking on Unsplash

在台灣新詩的歷史上,鯨向海是有個特殊的「歷史地位」——一般將他當作網路寫詩世代興起的代表,在他之後出生的詩人,就被認為是網路世代了。

這是很奇妙的斷代象徵。

網路的影響力遠大,不單只是創作詩,不管創作散文創作小說創作戲劇——好,台灣的戲劇創作很被忽略——就現在來說,很難不使用電腦,也很難不貼在從古老的BBS電子報部落格以至於社群媒體上,而我們也幾乎沒聽過從哪一位作家開始就算是進入網路小說、網路散文年代的說法,唯獨鯨向海。

從早年中山大學山抹微雲藝文站的詩版版主一直寫到臉書時代,鯨向海活躍於網路,但卻又隱形於現實。2003年我有幸第一次在關於新詩的座談活動見到鯨向海本尊,但這也是最後一次在現實世界的公開活動上見到他,直到幾年後我們認識,進而有出版上的合作關係,一直到現在,鯨向海一直保持只在虛擬世界活動,現實世界裡他有意識地將自己縮到最小。

也許,我們可以將這詮釋為鯨向海是一個只願意以詩作面對人的創作者,他不光是「詩人」,應該說鯨向海這三個字,他有意是讓其變成「詩」。我們只能讀到他的詩作,而無法觸及其人。如他所寫的「我們總是急於見到那些寫詩的人,更甚於好好研讀他們的詩」,也許因此而試著將現實的肉身隱藏起來,只留下詩作、詩集。

這樣子有意識地讓自我形象限縮到詩本身,拿來看這本我覺得是鯨向海從青春期跨入成年期的《精神病院》,更是充滿象徵的詩性。如同鯨向海在序文〈摘下帽子來相認〉一開始提的,馬奎斯有名的短篇小說〈我只是來借個電話〉裡那個到精神病院借電話而被當作病人的旅客,不管怎麼辯解自己不是院內住客,好說歹說怎麼聽起來都像是病人想逃院的遁辭,沒人相信她只是路過。詩人神入而想像力與創造力奔馳,不也就是同樣的情狀?詩人寫出的佳作,也只有彷彿具有精神科醫師解讀能力的讀者,可以讀懂詩人的創作,像是在魔山上的神啟釋讀。

讀詩解語,有時也要精神與意識流動不居,串接自己的意識深層,才能觸摸到以具象文字試圖凝固的流動狀態。我記得十多年前第一次讀到《精神病院》裡的〈都知道了。〉,那令人難以抑止的意識流動,彷彿從青春期快轉人生走馬燈到成年期,稚嫩的愛戀的心,就這麼在四闕濃縮的詩句中固化,一句「你們都知道了。」(一定要加句點)就走過了千山萬水,再也不會輕易打動,無懼亦無怖。

有過一個愛人
感動時牽手
幸福時擁抱
災難來臨時,更熱烈地親吻
然後⋯⋯
你們都知道了。

常常想起
他允許我可以愛他那時候
上山的路仍然下著冬雨
我們為彼此撐傘
以為從此
不會再濕透了
但是⋯⋯
你們都知道了。

我們是經過了那麼多的試探
終於停止萬古長夜的折磨
卻也是同一雙救援的手
發出了同樣的聲音
驅逐我如焚化一具
全然陌生的屍體
飛蛾是多麼痛恨那些火啊
可惜⋯⋯
你們都知道了。

愚人節的夜晚
不能再回到當時的初戀
這麼多年來
說服著自己
那不過是一種惡作劇罷了
此後,每當有人用各種邪惡手段
驚嚇我的時候
我都不會再恐懼了
因為⋯⋯

你們想必已經知道了。

《精神病院》就像是精神時光屋,高度濃縮的青春觸感漸次熟成,流動的意識充分解放,鯨向海因此寫道,「詩集的處境,有時更像是座落在荒郊野外的一座精神病院。」人們都是被圈入這龐大精神病院的住客,在意識時光之流中泅泳。

回頭看,這本《精神病院》現在變成是可以找到的最早的鯨向海詩集了。鯨向海的第一本詩集《通緝犯》已經絕版,後來詩人精選其中作品加上新作,重新整理為《犄角》,雖不至於讀不到《通緝犯》裡的作品,但按年代算,《精神病院》已經成為最年長的詩集。這次《精神病院》新版,完全復刻當年的模樣,全新精印,還原初始樣貌,畢竟原初場景是精神分析伊底帕斯情結的核心,原初復刻也是進入《精神病院》的鑰匙。

鎖孔中的鑰匙
自己又寂寞地
轉動了起來

那曾經把鑰匙插入我胸前的人哪
嗶嗶剝剝的灰燼
你可曾聽仔細?

出現過的一個世界
再不能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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